第17章

而在它的後面,另一條一模一樣的蠕蟲正游過來。兩張牙齒密密麻麻相互擠壓的口器,一致望向他們這邊,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來,它們朝這邊過來了,速度一點都不慢,和他們之間只有十幾米距離,安折聞見了它們身上的腥氣。

詩人咬牙道:「走!」

然而地面又是猛地一晃,安折被巨力摜到了牆壁上,他左臂一陣劇痛,好像是碰到了變形的鐵門。他用手臂把自己撐起來,詩人也拉了他一把,一片漆黑裡,他們再次往記憶中通道口的方向狂奔。黑暗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或許下一秒他們面前就有第三條蠕蟲破土而出,或許他們會因為看不到東西而徑直撞到牆上。

——他真撞到牆上了。

腦袋猛地磕到一塊金屬質地的東西,安折又是一痛,他整個人都碰在了什麼東西上。下一刻,有有什麼東西繞過了他的腰,試圖把他整個人撈起來重新站直。

這牆還長了手。

「後面還有活人麼?」極近處,陸渢的聲音響起來,比平時的語速要快。

安折心臟幾乎停跳,道:「沒有了。」

「鈾彈準備,最大當量。」陸渢道,話音剛落,眩目的白光就從這裡亮起,往走廊深處疾速襲去。

沒等安折反應過來,他又被陸渢硬生生按了下去,在地上一滾,被這人壓在下面。

下一刻,沉悶的爆炸聲響起,閃電一般的白光轉瞬即逝,陸渢的身影在安折視網膜上落下一道刺眼的影子。他閉上眼,右手緊緊抓著陸渢的袖口,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剛才跑得太急了。

地面還在劇烈搖動,僅僅三秒後他又被陸渢從地面拉起來,旁邊還有別的人,燈光亮起照亮了這裡,陸渢道:「走。」

安折跟著他們轉身登上樓梯間,他沒剩多少力氣了,但神奇的是陸渢扶他的那隻手似乎有什麼特殊的技巧,每當他跟不上的時候,總能被拉一把。

也不知盲目跟隨了多久,外面冰涼的空氣終於灌進了他呼吸道里,他幾乎靠在陸渢身上了,一直在喘。

陸渢淡淡道:「沒事了。」

「徒弟!徒弟!」旁邊一個人影湊上來,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從陸渢手裡接了過來,是肖老闆。

安折終於好了一點兒,視野也清晰了,他道:「詩人……」

「我在這裡。」一道聲音從他身後響起,安折回頭,見一個年輕好看的人抱臂倚在牆邊,也在喘氣,等終於喘勻了,那人幽幽道:「你很會撞人。」

不過,還沒等安折說什麼,陸渢的聲音響起。

「霍華德所長,」陸渢道:「您來晚了。」

安折往前望去,見前面站了一排士兵,為首的是一個城防所制服的高大男人,他頭髮是鐵灰色,有一隻威嚴的鷹鉤鼻,肩上的徽記和陸渢是一樣的,也是上校銜,看起來是城防所的所長。

霍華德聲音和他本人一樣沉穩冷硬:「本來已經準備無差別轟炸,陸上校越權入內,讓我很為難。」

「畢竟我的犯人還在裡面,」陸渢語調冰冷:「超聲驅散儀在的地方,你也敢無差別轟炸?」

「城防所的裝置不勞審判庭操心。」霍華德道:「您還是看看地下出來的人有沒有感染吧。」

陸渢道:「審判庭的工作也不勞您操心。」

霍華德的目光卻沉沉看向安折,安折和他短暫對上了目光,意識到他看的是自己的左臂——在地下通道里受傷流血了。

陸渢的右手扣住了他的肩膀:「緩衝期內我會帶走監視。」

霍華德道:「有勞。」

隨即,他轉向城防所士兵:「準備轟炸。」

——然後,安折就被陸渢帶走了,在肖老闆挽留的目光裡。

陸渢在城防所的辦公室在主體建築的輔樓,一個沒有任何裝飾的房間,安折剛進去,他就鎖了門。

安折想,這可能是一種防範措施,萬一自己真的被感染變成了怪物,也不至於跑出這個房間。

只見陸渢走到了灰色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團白色的東西拋給了他。安折下意識接住,是一卷繃帶,審判者的意思大概是讓他包紮傷口。他在附近靠窗的另一套桌椅前坐下,開始搗鼓繃帶。心想審判者雖然隨意給人定罪,但或許也不失為一個好人。

他傷在左邊胳膊,小傷,只是被鐵板劃了一道口子,沒有很疼,但滲出了血。安折撕開大約半米長的繃帶,開始用右手往左胳膊上纏——纏不上。

好不容易單手鬆松纏上了,卻打不了結,人類的手指本來就不如菌絲靈活,何況還只有一隻能用,再何況,他對人類的肢體也並不是特別熟悉。但安折覺得身為一個表面上的人類,連繃帶都纏不上的話,有些丟臉,於是他蹙了蹙眉,繼續努力打結。

他感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陸渢在看他。

——他繼續打結。然而一想到審判者正在看著自己的一舉一動,打結的技術就更差,努力了三分鐘後,不僅結沒有打好,手一抖,原本已經在胳膊上纏好的繃帶也散開了。散開的那一刻,安折氣得菌絲都想伸出來了。

一聲輕笑從他對面傳來。

其實也算不上笑,只是一聲氣音,很短促,但是安折聽出來了——這聲音是嗤笑,是嘲笑。

安折:「……」

審判者,在嘲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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