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折陷入迷惑,他努力想把自己歸進植物裡,但又沒有找到足夠的論據。

思考這個問題用了他太長的時間,還沒想出結果,藍光就像退潮一樣從他身邊消失了。

「可以了。」博士的聲音響起,機械環自動鬆開。

就聽博士繼續道:「上校,我能問一下你為什麼帶他來做基因檢查嗎?」

「不能。」

博士明顯被噎了一下。

他扶安折起來,讓他在一旁轉椅上坐下,並摸了一把安折的腦袋:「乖,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我去看血檢結果。」

安折就坐著。

而那位審判者上校坐在對面,依然用冰涼的綠色眼睛冷冷注視著他。那是一張年輕的臉,輪廓鮮明,帽簷的邊緣,額頭上,幾綹黑髮垂下來,壓住斜飛的眉尾,眉梢眼角被這個房間鍍了一層淡薄的冷光,刀子一樣颳著他。

安折被這樣一雙眼睛盯得很冷,蘑菇怕冷。於是他把轉椅轉過一個角度,背對著上校。

他覺得更冷了。

很久後,博士的腳步聲才終於再次響起來,解凍了這個房間:「基因報告無異常,你們可以走了。」

幾秒的沉默後,陸渢道:「你們百分之百確認他是人麼?」

博士:「雖然可能會讓你失望,但我們確實沒有找到任何靶點,別的感染者和異種至少有十個以上。」

說完,他又道:「你看,人家小朋友都不願意理你。」

就聽上校道:「轉回來。」

安折默默轉回來。

對著陸渢的眼神,他有點閃躲,因為他真的不是人。

結果,連他這一點閃躲都不知道在哪裡惹到了這位上校,冰水一樣的聲音響起來,道:「你怕什麼?」

安折一言不發,他直覺在這人面前多說多錯,說不定就被揪住把柄。

終於,陸渢挑挑眉,道:「還不走?」

安折就乖乖跳下椅子,又跟他離開了——這次他得到了自由,沒有被手銬牽著。

到了一半,陸渢忽然開口:「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直覺你不是人類。」

安折幾乎心臟驟停。

足足反應了三秒,他才道:「那……第二眼呢?」

「這是我第一次申請基因檢查。」上校伸手,將基因檢查的報告單遞到他眼前:「你最好是。」

安折只能默默接下自己一切正常的單子,一時之間,銀白的走廊裡只有他們單調的腳步聲。

臨近出口是一個轉彎,他們迎面撞上一支隊伍,為首是一位黑色制服的審判官,審判官後面,兩個重灌士兵押住一個男人走過來,旁邊還有一個面容狼狽,身材高大的短髮女人。

審判官看到陸渢,道:「上校。」

陸渢看了那被押住的男人一眼,被他一看,男人喉頭痙攣了幾下,大聲道:「我沒有被感染!」

審判官在原地立定,對陸渢道:「高度懷疑感染體,但無決定性證據,家屬強烈要求進行基因檢查。」

陸渢淡淡「嗯」了一聲,而士兵押著男人繼續前進,和陸渢擦肩而過,就在此時——

「砰!」

陸渢收槍,頭也不回往外走去:「沒有必要。」

男人的屍體剎那往前一栽,被士兵拖住。跟隨著的女人尖叫一聲,軟倒在地。

安折轉頭看陸渢的神情,他的目光那樣冷漠——安折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神,他知道安澤總是溫柔,範斯平和寬厚,霍森充滿貪婪,安東尼全是戒備,但陸渢不同,他的眼裡什麼都沒有。

安折想,對於審判者來說,殺人可能是比呼吸還要正常的事情,他不會因此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因為他早已看慣了。

安折很快和陸渢一起來到了走廊的出口。

出口處,兩個簡裝士兵帶著一具覆上了白布的屍體正在等待著他。

安折知道那是範斯。

他眼前一片朦朧,向前一步,想要揭開那面白布,再看一眼範斯的面容,卻被士兵攔住。

那名士兵伸手將一枚藍色晶片遞向他,語調平穩:「ar1147傭兵隊確認無人生還,裝備物資由基地回收。戰利品折算貨幣,已與撫卹金合併已向家屬發放。請認領遺物。」

安折問:「你們要把他帶去哪裡?」

士兵回答:「焚化爐。」

他身體輕輕一顫,遲遲沒有去接那枚id卡。

陸渢的聲音響起:「你不要麼?」

安折沒有說話。良久,他抬頭望向陸渢:「他真的……沒有受傷。」

在那雙冷綠的眼瞳裡,他看見自己的影像,微微睜大的眼睛,一種平靜的哀傷。

陸渢仍是面無表情,當安折以為這人下一刻就要轉身離開的時候,他卻上前了一步。

黑色槍托挑開白布的邊緣,露出的部位是範斯的右手。

安折半跪下去看,無名指的指尖上,一個微小的紅點,像是最微不足道的刺傷,然而在紅點的邊緣處,卻正緩緩滲出一滴不祥的灰黑色濁液。

他怔住了,剎那間,那些場景浮上心頭。

螞蟻的甲片上有人類的血跡——就在那一天,範斯告訴他,有的人之所以會隱瞞受傷的真相,是因為在汙染程度小的地方,受傷後仍然有機率不被感染,而那個人想要回家。

所以,所以——螞蟻甲片刺傷的那個人不是安東尼,是範斯。

安折難以呼吸,手指顫抖,他接過範斯的id卡,放在貼身的口袋裡,轉頭去看陸渢,身邊卻是空的。

他站起來,望向外面,見一個削拔的黑色背影,在城門口灰色的天幕下漸漸遠了。

片刻過後,他身後突然傳來響動,他回頭,見是方才那個同伴被殺的女人,她跌跌撞撞衝出來,又被士兵攔下。

「陸渢!審判者——!」她身體拼命掙扎,撞向前方,在空氣中揮舞手臂,聲嘶力竭:「你不得好死——!」

沙啞尖利的聲音不斷從她胸腔裡爆發出來,在建築內部層層迴盪,但她連審判者的一個回頭都沒有得到。

四周漸漸寂靜下來,兩具屍體被依次運走。空曠的過道里,只有女人斷斷續續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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