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解密 麥家 第2頁,共2頁

「只有讓黑密把我打敗才是公正的!」

「天哪,只有邪惡的人才該遭受如此的不公正!」

「天哪,只有邪惡的神才會讓我遭受如此非難!」

「邪惡的神,你不能這樣!」

「邪惡的神,我跟你拼了——!」

一陣咆哮之後,他突然感到冰冷的雨水像火一樣燃燒著他,使他渾身的血都嘩嘩流動起來,血液的流動又使他想到雨水也是流動的。這個思想一閃現,他就覺得整個軀體也隨之流動起來,和天和地絲絲相連,滴滴相融,如氣如霧,如夢如幻。就這樣,他又一次聽到了縹緲的天外之音,這聲音彷彿是苦難的筆記本發出的,它在汙濁的黑水中顛沛流離,時隱時現,所以聲音也是斷斷續續的:「容金珍,你聽著……雨水是流動的,它讓大地也流動起來……既然雨水有可能把你筆記本沖走,也可能將它衝回來……衝回來……既然什麼事情都發生了,為什麼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既然雨水有可能把筆記本沖走,也可能將它衝回來——衝回來——衝回來——衝回來——……」

這是容金珍的最後一個奇思異想。

這是一個神奇而又惡毒的夜晚。

窗外,雨聲不屈不撓,無窮無盡。

第四篇再轉

故事的這一節既有令人鼓舞的一面,又有令人悲傷的一面。令人鼓舞的是因為筆記本終於找到了,令人悲傷的是因為容金珍突然失蹤了。這一切,所有一切,正如容金珍說的:神給我們歡樂,也給我們苦難,神在向我們顯示一切。

容金珍就是在那個漫長的雨夜中走出失蹤的第一步的。誰也不知道容金珍是什麼時候離開房間的,是前半夜?還是後半夜?是在雨中,還是雨後?但是,誰都知道,容金珍就是從此再也不回來了,好像一隻鳥永遠飛出了巢穴,又如一顆隕落的星永遠脫離了軌道。

容金珍失蹤,使案子變得更加複雜黑暗,也許是黎明前的黑暗。有人指出,容金珍失蹤會不會是筆記本事件的一個繼續,是一個行動的兩個步驟。這樣的話,小偷的身份就變得更為神秘而有敵意。不過,更多人相信,容金珍失蹤是由於絕望,是由於不可忍受的恐怖和痛苦。大家知道,密碼是容金珍的生命,而筆記本又是他生命的生命,現在找到筆記本的希望已經越來越小,而且即使找到也可能被雨水模糊得一文不值,這時候他想不開,然後自尋短見,似乎不是不可能的。

以後的事情似乎證實了人們的疑慮。一天下午,有人在b市向東十幾公里的河邊(附近有家煉油廠)揀回一隻皮鞋。瓦西里一眼認出這是容金珍的皮鞋,因為皮鞋張著一張大大的嘴,那是容金珍疲憊的腳在奔波中踢打出來的。

這時候,瓦西里已經愈來愈相信,他要面臨的很可能是一種雞飛蛋打的現實,他以憂鬱的理智預感到:筆記本也許會找不到,但他們有可能找到一具容金珍的屍體,屍體也許會從汙濁的河水中漂浮出來。

要真是這樣,瓦西里想,真不如當初把他帶回去,事情在容金珍頭上似乎總是隻有見壞的邪門。

「我操你個狗日的!」

他把手上的皮鞋狠狠遠擲,彷彿是要將一種倒霉蛋的歲月狠狠遠擲。

這是案發後第九天的事情,筆記本依然杳無音訊,不禁使人失去信心,絕望的陰影開始盤踞在眾人心頭,並且正在不斷深扎。因此,總部同意將偵破工作擴大乃至有所公開——以前一直是秘密的。

第二天,《b市日報》以醒目的版面,刊登一則《尋物啟事》,並作廣播。信中謊稱失主為一名科研工作者,筆記本事關國家某項新技術的創造發明。

應該說,這是萬不得已採取的一個冒險行動,因為小偷有可能因此而珍藏或銷燬掉筆記本,從而使偵破工作陷入絕境。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當天晚上10點03分,專案組專門留給小偷的那門綠色電話如警報般地鳴叫起來,3隻手同時撲過去,瓦西里以他素有的敏捷率先抓到了話筒:

「喂,這裡是專案組,有話請講。」

「……」

「喂,喂,你是哪裡,有話請講。」

「嘟,嘟,嘟……」

電話掛了。

瓦西里沮喪地放回話筒,感覺是跟一個影子碰了一下。

一分鐘後,電話又響。

瓦西里又抓起話筒,剛喂一聲,就聽到話筒裡傳來一個急匆匆的發抖的聲音:

「筆、筆記本、在郵筒裡……」

「在哪隻郵筒,喂,是哪裡的郵筒?」

「嘟,嘟,嘟……」

電話又掛了。

這個賊,這個可恨又有那麼一點點可愛的賊,因為可以想像的慌張,來不及說清是哪隻信箱就見鬼似的扔了電話。然而,這已夠了,非常夠。b市也許有幾十上百隻郵筒,但這又算得了什麼?何況,運氣總是接連著來的,瓦西里在他不經意開啟的第一隻郵筒裡,就一下子發現——

在深夜的星光下,筆記本發著藍幽幽的光,深沉的寂靜有點怕人。然而那寂靜幾乎又是完美的,令人鼓舞的,彷彿是一片縮小了的凝固的海洋,又像是一塊珍貴的藍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