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解密 麥家 第2頁,共2頁

「會出什麼事?什麼事也不會出,因為誰也不認識你,誰也不知道你身上帶有密件。」

他這樣喃喃自語,算是對自己一路慌張的嘲笑和批評。

第四篇再轉

會議是次日上午召開的。

會議開得頗為隆重,總部正副四位部長都出現在開幕式上。一位滿頭銀髮的老者主持了會議。據介紹,這位老者是總部第一研究室主任,但私下不乏有人說他是×××的第一秘書兼軍事顧問。對此容金珍並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這個人在會上反覆說的一句話——

我們必須破譯黑密,這是我們國家安全的需要。

他說:「同樣是破譯密碼,但不同的密碼破譯的要求和意義都是不同的,有些密碼我們破譯它是為了打贏一場具體戰爭的需要,有些是軍備競賽的需要,有些是國家領導人安全的需要,有些是外交事務的需要,有些甚至僅僅是工作的需要,職業的需要。還有很多很多的需要,然而所有所有的需要,捆在一起都沒有一個國家安全重要。我可以坦率地告訴大家,看不見x國的高層秘密,是對我們國家安全的最大威脅,而要擺脫這種威脅,最好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儘快破譯黑密。有人說,給他一個支點,他可以把地球撬動,破譯黑密就是我們撬動地球的支點。如果說我們國家現在安全問題上有些沉重、被動的壓力,破譯黑密就是我們殺出重圍、爭取主動的支點。」

開幕式在這位肅穆老者激越而莊嚴的呼籲聲中達到了鴉雀無聲的高潮,他激越的時候,滿頭銀亮的頭髮閃爍著顫動的光芒,像是頭髮也在說話。

下午是專家發言,容金珍受命率先作了一個多小時的報告,主要介紹黑密破譯進展,那就是:毫無確鑿的進展,和他個人在困惑中的某些奇思異想:有些極其珍貴,以至事後他都後悔在這個會議上公佈。隨後幾天,他用十幾小時的時間聽取了九位同行的意見和兩位領導的閉幕講話。總的說,容金珍覺得整個會議開得像個討論會(不是研究會),輕浮又淺薄,人們用慣常的花言巧語和標語式的口號講演,也僅僅是講演而已,既沒有咬牙的爭論,也缺乏冷靜的思考。會議始終浮在一個平靜的水面上,斷斷續續冒出的幾隻水泡,全都是容金珍憋不住氣所撥出的——他為寧靜和單調所窒息。

也許,從根本上說,容金珍是討厭這個會議,和會議上的每一個人的,起碼在會議落幕之後。但後來他又覺得這是不必要的,甚至是沒道理的,因為他想,黑密就如他身體裡的一個流動的深刻的癌,自己挖空心思深究多年,依然感到一無蛛跡的茫然,感到死亡的咄咄逼人的威脅,他們一幫局外人,既非天才,也非聖人,僅僅道聽途說一點,便指望他們發表一針見血的高見,做救世主,這無疑是荒唐的,是夢中的無稽之談——

【鄭局長訪談實錄】

作為一個孤獨而疲倦的人,容金珍白天常常沉溺於思想或者說幻想,每一個夜晚都是在夢中度過的。據我所知,有一段時間,他曾鼓勵自己天天晚上也做夢,這是因為:一方面,他曾嚐到過做夢的甜頭(有人說他是在夢中破譯紫密的);另一方面,他懷疑製造黑密的傢伙是個魔鬼,具有和常人不一樣的理性、思維,那麼自己作為一個常人,看來只有在夢中才能接近他了。

這個思想閃現之起初非常鼓舞他,好像在絕境中拾到了條生路。於是有陣子,我聽說他天天晚上都命令自己做夢,做夢成了他一時間內的主要任務。這種刻意的誇張和扭曲,結果使他後來一度精神瀕臨崩潰,只要眼皮一合上,形形色色的夢便紛至沓來,驅之不散。這些夢紛亂不堪,毫無思想,惟一的結果是騷擾了他正常的睡眠。為了保證睡眠,他又不得不反過來消滅這些每天糾纏他的夢,於是他養成睡前看小說和散步的習慣。這兩個東西,前者可以鬆懈他白天過度緊張的腦筋,後者使之疲勞,加起來對他睡眠倒真有些促進作用,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小說和散步是保證他睡好覺的兩粒安眠藥。

話說回來,他做了那麼多夢,幾乎把現實中的所有一切都在夢中經歷了,體驗了,品味了,於是他就有了兩個世界:一個是現實的,一個是夢中的。人都說,陸地上有的東西海里全有,而海里有的東西陸地上不一定有。容金珍的情況也是這樣,夢中世界有的東西在現實世界中並不一定都有,但凡是在現實世界中有的東西,在他的夢中世界裡一定是有的。也就是說,現實世界中的一切東西,到容金珍頭上都有一式兩份:一份現實的——真的,活生生的;一份夢中的——虛的,亂糟糟的。比如無稽之談這個成語,我們只有一個,但容金珍就有兩個,除了通常的一個外,還有一個夢中的,一個惟他獨有的。不用說,夢中的這個要比現實中的那個更加荒唐、更加譫妄——(未完待續)

現在,冷靜下來的容金珍相信,指望那些人發表有關黑密的高見,口吐金玉良言,給自己指點迷津,就是夢中的無稽之談,是荒唐中的荒唐,是比通常的無稽之談還要無稽之談的無稽之談。所以,他這樣告慰自己說:

「別去指望他們,別指望,他們不可能給你指點迷津的,不可能的,不可能……」

他反覆這樣說,也許以為在這種加強的旋律中會忘掉痛苦。

不過,容金珍此行也並非毫無收穫。收穫起碼有四:

1.通過此會,容金珍看到總部首長很關心黑密破譯現狀及今後的命運。這對容金珍既是壓力,也是鼓勵,他感到內心被推了把似的有點來勁。

2.從會議上同仁們對他又是語言又是肉體的討好(比如把你的手握得親親熱熱、對你點頭哈腰、殷勤微笑,凡此種種,均屬肉體討好),容金珍發現自己在秘密的破譯界原來是那麼璀璨,那麼人見人愛。這一點他以前知之不多,現在知道了終歸有點兒高興。

3.在會餘的一次交杯中,那位權威的銀髮老者幾乎即興答應給容金珍調撥一臺40萬次的計算機。這等於給他配了一個幾乎是國際一流的好幫手!

4.臨走前,容金珍在「昨日書屋」買到了兩本他夢寐以求的好書,其中之一《天書》(又譯《神寫下的文字》),系著名密碼學專家亞山之作。

什麼叫不虛此行?

有了這些東西就叫不虛此行。

有了這些東西,容金珍也能愉快回去了。回去的列車上沒有警界或其他什麼部門的龐大團體,所以瓦西里很容易就弄到了兩張軟臥鋪位。當容金珍步入上好的軟臥車廂時,他的心情就有了外出六天來所沒有的輕鬆。

他確實是十分愉快地離開首都的,愉快還有個原因是:那天晚上首都的天空竟然飄出了這年冬天的第一批雪花,好像是為歡送他這個南方人特意安排的。雪花愈灑愈烈,很快鋪滿一地,在黑暗中隱隱生輝。容金珍在一片雪景中等待火車啟動,雪落無聲和水的氣息使他心中充滿寧靜而美妙的遐想。

歸途的開始無可挑剔的令人滿意,鼓舞著容金珍有信心作一次輕鬆的旅行。

和來時不一樣。

第四篇再轉

和來時不一樣,歸途的時間是兩天三夜,不是三天兩夜。現在,一個白天和兩個夜晚已經過去,第二個白天也正在逝去。一路上,容金珍除了睡覺,其餘時間幾乎全都在看他新買的書。很明顯,這次旅途容金珍已從上次膽小怕事的不祥感覺中走出來,能夠睡好覺和看書就是這種證明。大家知道,歸途有個好處,就是他們買到了軟臥鋪位,有了一個火柴盒一般獨立的、與外界隔絕因而也是安全的空間。容金珍置身其中,心裡有種恰到好處的滿足和歡喜。

沒有人能否認,一個膽小的人,一個敏感的人,一個冷漠的人,獨立就是他們最迫切的願望,最重要的事情。在701,容金珍以別人不能忍受的沉默和孤獨儘可能地省略了種種世俗的生活,為的就是要和旁人保持距離,獨立於人群。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慷慨地接受棋瘋子,不排除有遠離人群的動機。換句話說,與瘋子為伍是拒絕與人往來的最好辦法。他沒有朋友,也沒誰把他當朋友,人們尊敬他,仰慕他,但並不親熱他。他孤零零地生活(後來棋瘋子身上的密度隨著時間的推移減弱了,於是離開了701),人們說他是原封不動的,不近人情的,孤獨的,沉悶的。但孤獨和沉悶並不使他煩惱,因為要忍受別人五花八門的習慣將使他更加痛苦。從這個意義上說,破譯處長的頭銜是他不喜歡的,丈夫的頭銜也是他不喜歡的——

【鄭局長訪談實錄】

容金珍是1966年8月1日結婚的,妻子姓翟,是個孤兒,很早就從事機密工作,先在總部機關當電話接線員,1964年轉幹後才下來到我們破譯處當保密員。她是個北方人,個子很高,比容金珍還高半個頭,眼睛很大,講一口純正的普通話,但很少開口說,說話的聲音也很小,也許是搞機密工作久了的緣故。

說起容金珍的婚姻,我總覺得怪得很,有點命運在捉弄他的意思。為什麼這麼說?因為我知道,以前那麼多人關心他的婚姻,也有那麼多人想嫁給他,分享他耀眼的榮光。但也許是不想吧,也許是猶豫不決,或者別的什麼原因,他一概拒之門外,感覺是他對女人和婚姻不感興趣。可後來,不知怎麼的,他又突然沒一點聲響地跟小翟結了婚。那時候他已經34歲。當然這不是個問題,34歲是大齡了一點,但只要有人願意嫁給他,這有什麼問題?沒問題。問題是他們婚後不久,黑密就賊頭賊腦地出現了。不用說,當時容金珍要不跟小翟結婚的話,他這輩子恐怕就永遠不會結婚了,因為黑密將成為他婚姻的一道不可逾越的柵欄。這場婚姻給人感覺就同你在關窗之前突然撲進來一隻鳥一樣,有點奇怪,有點宿命,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是好是壞?是對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