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解密 麥家 第2頁,共2頁

看著這些,小黎黎知道大頭蟲是不懂乘法的。不懂乘法,似乎也只能用這笨辦法了。就這樣,他一年年地累加,一直加了89遍365,得出一個32485(天)的數目。然後他又用這個數目去減去一個253(天),最終得到的數字是:32232(天)。

大頭蟲問:「我算對了嗎?」

小黎黎想,這其實是不對的,因為這89年中並不是年年都是365天。365天是陽曆的演算法,四年是要出一個閏月的,有閏月的這年叫閏年,實際上是366天。但他又想,這孩子才12歲,能把這麼大一堆數字正確無誤地累加出來已很不簡單。他不想打擊他,所以說是對的,而且還由衷地誇獎他:「有一點你做得很好,就是你採用週年的演算法,這是很討巧的。你想,如果不這樣算,你就得把一頭一尾兩個不滿的年份都一天天地去數,現在這樣你只要數最後一年就可以了,所以要省事多了。」

「可現在我還有更簡單的辦法。」大頭蟲說。

「什麼辦法?」

「我也不知道叫什麼辦法,你看嘛。」

說著,大頭蟲去床頭又翻出幾頁草稿紙給老爺看。

這幾頁紙不論是紙張大小、質地,還是字跡的濃淡,都跟剛才幾頁明顯不一,說明不是同一天留下的。大頭蟲說,這是他在安葬了老爹爹後做的。小黎黎翻來看,左邊是老一套的加法演算式,而右邊卻列出了個神秘的演算式,如下:一年:365(天)365·1365(天)兩年:365365+365·2730(天)730(天)三年:730365+365·31095(天)1095(天)……

不用說,他表明的神秘的·法演算式實際就是乘法,只不過他不知道而已,所以只能以他的方式表明。如此這般,一直對比著羅列到第20年。從第21年起,兩種算式的前後調了個頭,變成神秘的·法算在前,加法在後,如下:21年:3657300·21+3657665(天)7665(天)在這裡,小黎黎注意到,用·法算出來的7665的數字是經塗改過的,原來的數字好像是6565。以後每一年都如此,·法在前面,加法在後面,與此同時用·法算出來的數字不時有被塗改的跡象,更改為加法算出來的和數,而前20年(1~20年)·法下的數字是未曾塗改過的。這說明兩點:1前20年他主要是用加法在計算,用·法算是照樣畫葫蘆,不是完全獨立的,而從第21年起,他已經完全在用乘法演算,加法列出來只是為了起驗證作用;2當時他對乘法規律尚未完全把握好,不時地還要出錯,所以出現了塗改現象。但後來則少有塗改,這又說明他慢慢已把乘法規律掌握好了。

這樣一年一年地算到第40年時,突然一下跳到第89年,以·法的方式得到一個32485(天)的數字,然後又減去253(天),便再次得到32232(天)的總數。他用一個圓圈把這個數字圈起,以示醒目,獨立地凸現在一群數的末端。

然後還有一頁草稿紙,上面的演算很亂,但老爺一看就明白他這是在推敲、總結乘法規律。規律最後被清清楚楚地列在這頁紙的下端,老爺看著,嘴裡不禁跟著念出聲——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

三三得九三四十二三五十五三六十八……

念出來的就是一道無誤的乘法口訣。

完了,老爺默然又茫然地望著孩子,心裡有一種盲目的、陌生的不真實之感。靜寂的屋子裡似乎還回蕩著他念誦乘法口訣的餘音,他出神地聆聽著,內心感到了某種伸展開來的舒服和熱誠。這時候,他深刻地預感到自己要不把孩子帶走已經不可能。他對自己說,在戰爭連綿不絕的年代,我任何不切實際的善舉都可能給自己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但這孩子是個天才,如果我今天不帶走他,也許是要悔恨一輩子的。

暑假結束前,小黎黎收到省城發來的電報,說學校已恢復教學,希望他儘快返校,準備開學的事。拿著電報,小黎黎想,校長可以不當,但學生不能不帶,於是喊來管家,吩咐給他準備走的事,末了還給了他幾張鈔票。後者道著謝,以為是老爺給他的賞錢。

老爺說:「這不是給你的賞錢,是要你去辦事情的。」

管家問:「老爺要辦什麼事?」

老爺說:「帶大頭蟲去鎮上做兩套衣服。」

管家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話,愣在那兒。

老爺又說:「等這事情辦好了,你就可以來領賞錢了。」

幾日後,管家辦好事情來領賞錢時,老爺又說:「去幫大頭蟲準備一下,明天隨我一道走。」

不用說,管家又以為自己聽錯了,愣在那兒。

老爺不得不又說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天剛矇矇亮,容家院子裡的狗突然狂吠起來。狗叫聲此起彼又起的,很快連成一片,把容家的主人和僕人都從床上拉起來,躲在窗洞後面窺視外面。憑著管家手裡擎的燈籠,窗洞裡的眼睛都驚異地睜圓了,因為他們看見大頭蟲穿著一身周正的新衣服,提著一隻洋先生飄洋過海帶來的牛皮箱,默默無聲又亦步亦趨地跟著老爺,畏畏懼懼的,像煞一個剛到陽間的小鬼。因為驚異,他們並不敢肯定自己看到的事情是真的,直到管家送完人回來,從管家的口中他們才肯定自己看到的一切是真的。

真的疑問就更多,老爺要帶他去哪裡?老爺帶他去幹什麼?大頭蟲還回來嗎?老爺為何對大頭蟲這麼好?等等等等。對此,管家的回答分兩種——對主人是說:「不知道。」

對僕人是罵:「鬼知道!」

第二篇承

馬是把世界變小的,船是把世界變大的,汽車則把世界變成了魔術。幾個月後,日本鬼子從省城開拔到銅鎮,打頭的摩托隊只用了幾個小時。這也是汽車第一次出現在省城到銅鎮的路上,它的神速使人以為老天行了愚公之恩,把橫亙在省城與銅鎮兩地間的幾脈山移走了。以前,兩地間最快的交通工具是馬,選匹好的跑馬,加加鞭,通常七八個時辰可以跑個單程。在十年前,小黎黎通常是靠馬車往返兩地間的,雖說馬車沒有跑馬快,但路上趕一趕,基本上也可以做到晨啟夜至。如今,年屆花甲,吃不消馬車的顛簸,只好坐船了。這次出門,小黎黎是坐了兩天兩夜的船才到銅鎮的,回去是下水,要不了這麼久,但少說也得一天一夜。

自上船後,老人就開始為孩子的名姓問題著想,但等船駛入省城的江面,問題還是沒有著落。問題去碰了,才知道這問題真是深奧得很。事實上,老人遇到的是當初洋先生為孩子取名時相同的難處,可以說時間又走進了歷史裡。思來想去,老人決定把這一切都拋開,單從孩子生在銅鎮、長在銅鎮這一點出發,擬定了兩個不免牽強的名字:一個叫金真,一個叫童真,讓孩子自己做主選一個。

大頭蟲說:「隨便。」

小黎黎說:「既然這樣我來替你定,就叫金真吧,好不好?」

大頭蟲答:「好的,就叫金真吧。」

小黎黎說:「但願你日後做個名副其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