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現實

五顏六色的長方弧形降落傘在來回搖擺的風裡上下襬曳,牽著下面傘繩掛著的白柳被甩得左右晃。

陸地終於靠近了,下面是隱約閃爍著燈火的一個基地——是遊戲裡屍塊被偷盜的那個基地。

本來白柳已經避開了這個基地降落,但那陣突如其來的風還是不講道理地把他牽引到了這裡。

——就像是冥冥之中的命運。

白柳透過護目鏡環視了一圈,在這片基地裡鎖定了一個不太起眼的偏僻倉庫,然後伸手拉住傘繩,腰部後傾,調整降落地點。

他冷靜地調整下降的位置,已經想好了落地之後的應對策略——包裹裡有一把刀,是用來割斷意外纏繞的傘繩的。

不長,很新,但很銳利。

但現在,如果如遊戲裡設定的那樣,這些屍塊被艾德蒙觀察站的人發現要強硬地奪走,那麼白柳覺得,在隔斷傘繩之外,這把刀應該還有一點別的用處了。

對照遊戲,白柳記得第一批發現屍塊上繳艾德蒙觀察站的,應該是一群沒有武器和攻擊力的,普通觀察站科研人員。

白柳心裡毫無波瀾地想到——我應該可以全部殺死他們,然後毀屍滅跡。

雖然這破壞了陸驛站一直以來給他設定的律法底線。

但他的確可以。

巨大的基地沉浸在朦朧將明的夜色裡。

南極的夜晚一向很長,又冷,向來很少有居民撐著夜色出門,除了那些喜歡欣賞極光的攝像師。

但對於經歷了一整個孤獨冬季的南極本地居住者而言,他們顯然已經看煩了極光這種自然現象,此刻都安靜地躺在家中溫暖的被窩裡,沒有注意到這從天而降的彩色降落傘。

不過也有例外,例行巡邏的治安官開著瞭望燈,在半夢半醒間看到了這個降落在倉庫旁邊的降落傘,他瞬間清醒了,手忙腳亂地通報了基地的上級——觀察站的管理人員們。

剛剛經歷了一層大雪的地面惺忪雪白,白柳一腳踩上去就是一個重重的腳印,他降落在倉庫旁邊寬敞空曠的雪地裡,打了好幾個滾才止住降落和風帶來的巨大沖擊力。

白柳嗆咳出吸進喉嚨裡的碎雪,在風聲呼嘯裡眯著眼睛看了一眼遠處的基地昏黃的燈光。

這也是他唯一能看清關於基地的東西了。

暴風雪還沒停,能見度很低,只能隱約窺見不遠處的倉庫門前堆滿了雪,後門處一個裝滿燃油的大桶被吹得倒地,旁邊還提著一個骷髏頭的標誌——這是危險化工產品的標誌。

這個倉庫裡面多半會儲存著強酸和燃油。

不能留在這裡,這兩樣東西可以毀掉屍塊。

看來幕後之人真是有夠處心積慮,想方設法地把選項放到了白柳的面前,不斷地催促他去毀滅自己的弱點。

——如果不毀滅弱點,你就會被掌控,而如果你不想被掌控,你就只能殺死想要掌控你的人。

白柳,你會怎麼選呢?

神笑著說,白柳,而無論你選哪一條路,你都會變成白六。

在及膝深的雪裡,白柳帶著屍體和一大堆東西根本沒有什麼移動的能力,而如果白柳沒有猜錯,那些問訊的科研隊員很快就要來了。

於是白柳只思考了片刻,就毫不猶豫地原地脫掉了包裹,揹著冷冰冰的屍體往遠離基地的方向走去。

白柳找了一個雪坑,把屍體埋葬在裡面。

大雪頃刻間就掩埋了雪坑邊白柳的腳印。

藏好屍塊之後,白柳呼吸聲很急促,他停頓了一下,蹙眉捂了一下心臟——從退出《冰河世紀》開始,他的心臟就開始隱隱作痛。

現在這種痛感越來越劇烈了。

但這種疼痛很快被白柳摁住了,他恢復了平靜的神色,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到之前他脫掉包裹的地方,從裡面翻找出了那柄用來割掉傘繩的刀。

白柳臉上一絲情緒也無地握了握刀柄,他的腕骨上那個鎖釦隨著動作凸顯滑動,呼吸裡帶出很淺的熱氣。

然後他站了起來,拿著那柄刀走向了倉庫,安靜地貼在了門後,等待搜尋對的人來。

白柳選了第二條路。

他決定要親手殺死這些什麼都不知道的普通人,阻止一切的發生。

神殿之上的預言家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他可以不用殺他們的……」預言家聲音啞得不像話。

藏在兜帽下的男人露出好像早就知曉這一切會發生般的微笑。

他輕聲反駁:「不,只要白柳不殺他們,只要他們當中有一個活下來回去通報這一切,屍塊就會被搶走。」

「儘管這群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這個屍塊有什麼用,他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通報這個不明的屍體。」

兜帽下的男人仿若憐憫般的微笑,他前傾身體湊近看預言家的表情:

「但悲劇還是會發生,因為人的慾望,是沒有止境的。」

「只要知道有這種東西存在,就會有人鋌而走險,付出一切去得到屍塊實現自己的慾望和願望,去凌虐他人滿足自己——人是靠著社會優越感活著的。」

「所以白柳殺死他們的做法很乾脆。」他讚賞白柳的做法,「——只有殺死第一個發現金礦的人,大家才會以為金礦不存在。」

「白柳才能獨佔他的金礦。」

男人饒有意趣地說:「白柳真的很聰明,他已經猜到我的存在了,雖然的確還存在許多中間路徑可以不殺人,但這些路徑的潛藏風險高,還存在一個隨意干擾他計劃的我,所以最終——」

「——白柳明白我想看到他變成什麼樣子,於是他就變給我看了。」

桌面上的狼人牌目露險惡的紅光,它對著桌面上的代表著平民的牌面潛伏移動,悄悄齜出了長牙——這是狼人殺人的預兆。

「這還是這張狼人牌在這條世界線第一次殺平民。」

預言家不冷不熱地回:「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男人抬眸望著預言家,表情愉悅:「白柳讓我達成所願,並藉由此來阻止我對命運的操控。」

他從桌臺上放下了自己的手,彬彬有禮地對著桌面一拂手,含笑開口:「——如果白柳願意按照白六的方式來操控這個世界,那我的確很願意把世界的操控權讓給他。」

兜帽下的男人優雅地退下桌面,站立一旁觀望桌面上自己挪動的各色人物牌:

「他是我選中的邪神繼承人,而這是他應得的。」

男人抬起頭,微笑看著石化已經進展到心口的預言家,微微屈身,遺憾地感嘆:

「你又輸了,預言家。」

在石化進展到預言家頸部的那一瞬,又離奇地往下消減了,男人略顯驚訝地挑了一下眉尾,低頭看向桌面。

代表狼人的人物牌在齜出獠牙那一刻,獠牙沒有咬向平民,而是轉頭狠狠咬向了【白痴牌】!

「幸運值滿點的白痴牌狼人帶不走。」男人坐了回去,他臉上所有的表情迅速消失,「白柳要幹什麼?」

風雪交加的倉庫外面。

杜三鸚的幸運值滿分再次發揮了作用,他精準地降落在了白柳不遠處的地點。

但風雪裡的能見度太低了,他暈頭轉向地找了好久,也沒有找到白柳,,只找到了白柳的降落傘,最後杜三鸚只能無可奈何地縮在倉庫外面瑟瑟發抖。

而杜三鸚不知道的是,這個時候白柳已經藏在了倉庫的另一面,靜待觀察隊員過來。

在一堆人舉著手電筒靠近倉庫的時候,杜三鸚的幸運發揮了作用,他們首先發現了凍得半死不活的杜三鸚。

而在這群人試圖營救杜三鸚的那一瞬,白柳猛地從杜三鸚的後面竄出,用短刀卡主了他的喉嚨,冷言厲色道:「別過來!誰過來我就殺了他!」

杜三鸚差點沒被白柳演出來這個活靈活現的歹徒嚇得心口驟停。

於是他驚恐萬分的真實表情瞬間就打動了前來的科研隊員,他們用英文七嘴八舌地緊張勸阻了一番。

最後不知道是誰提示這兩個人看臉像是亞洲人,又用笨嘴拙舌的韓文,日語,中文試了一遍,然後推出了一個又亞裔血統的科研隊員,磕磕巴巴地和白柳交流。

「你,耗。」這個隊員戰戰兢兢地看著杜三鸚脖子上的刀,雙手下壓,「先把刀,放下來可以嗎,你要幹森莫?」

白柳用英文回答:「我下崗了,我要報復社會,所以我要把整個南極給炸了,我要讓你們這些高階人才全都給我陪葬!」

說完,還很狂躁地踢了一腳旁邊的燃油桶,表情十分戾氣。

杜三鸚完全摸不著頭腦,他小小聲地問:「……白柳,你在幹什麼?」

「轉移這群人的注意力。」白柳表演得像是腦子有病,但聲音卻十分冷靜,「——幕後的那個人對【現實世界】的影響有限,他沒有辦法像是遊戲裡一樣隨機施加事件,只能藉助天氣,人員,異端這種外列因素來控制這個沒有被完全汙染的世界。」

「而這些因素在南極起到的作用都有限,因為南極天氣本就極端,沒有異端,人員極少。」

「換言之,南極這裡對他來說是不利地圖,這裡的確很適合儲存屍塊——相信幕後那個人也明白,不然不會在屍塊的運輸過程中動手。」

白柳貼在杜三鸚的耳旁低語:

「你是幸運百分百,現在我挾制了你,為了讓你得到救援,要麼就是其他五個押送員降落到這裡,要麼就是鬧到國內的觀察站過來接管你。」

「……只要有人過來,把屍塊移到監管範圍冰穹a附近,事情就得到控制了。」白柳的呼吸因為心口的刺痛急促了兩下,但很快又被他壓下去了。

杜三鸚聽得有點懵,但隱隱約約明白白柳在說什麼,於是乖乖扮演起了被捕的無辜群眾。

這群與世隔絕的科研人員在看到兩個亞洲人互相殘殺,一個亞洲人還要炸掉基地,在確定了這兩個亞洲人國籍後,迅速地聯絡了國內的觀察站,請求對方派人過來處理問題。

——不然這裡沒什麼人會中文,連交流都很成問題。

比起查究兩個來路不明的人為什麼降落到這裡,更為緊急的明顯是眼下的情況。

國內的觀察站人員正在緊急趕過來,杜三鸚剛送了一口氣,他就看到原本就起著大風的地面忽地颳起一陣妖風。

這風幾乎要掘地三尺般打著旋,把幾個蒼白的屍塊從遠處吹了過來,就像是展示般地攤開在了這些人面前。

屍塊上面只蓋著一件薄薄的防寒服——杜三鸚認出這是白柳的防寒服。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這些人眼珠子都不轉地看著這些屍塊,露出了就像是受到了蠱惑的表情,試圖上前去拾撿。

白柳把刀比在杜三鸚的脖子上上前幾步強行地逼退了這些人,聲音冷得幾乎要凝結:「滾開。」

這些人遠離屍塊之後勉強恢復了一絲清醒,他們畏懼地往後退,小聲地詢問:「這是什麼?這些屍塊是誰的?你已經殺了一個人嗎?」

白柳眼眸裡沒有任何情感:「是的,我殺了他。」

「我把他分屍藏在雪地裡,如果你們不想死,就給我滾,我要炸基地了。」

一群人終究是被死亡帶來的威脅感嚇退了,白柳搖晃了一下,站立不穩,貼在杜三鸚的後背上滑落。

杜三鸚趕忙扶穩他,眼前也開始出現暈眩般的幻覺——他離這些屍塊太近了。

「……去開啟倉庫門,你能開啟的。」白柳有些沙啞地推了杜三鸚一把,「我們進去,裡面有很多燃油,是爆炸隱患,他們不敢輕易進來。」

杜三鸚搖搖晃晃地走到倉庫門前,居然在倉庫門上發現了一把還沒拔下來的鑰匙,就是結冰了,捂了好一會兒才能轉動。

等他開啟倉庫,他轉頭想大聲喊白柳過來,聲音在嗓子裡忽然打了個彎,變小了。

杜三鸚看到白柳跪在地上,用那件防寒服把那些屍塊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拍去上面的碎雪,珍重地捂在自己的防寒服裡。

白柳包裹好所有的屍塊,抱在最暖的腹部,踉踉蹌蹌地站起往倉庫走。

這場景莫名有些眼熟,杜三鸚覺得自己好像很久以前,也這樣跪在地上,把自己家人的屍塊撿起來包裹在懷裡,假裝對方還在般無助地流著淚。

進了倉庫之後,杜三鸚就立馬把門給反鎖了,白柳垂著頭坐在牆角,冷得臉色青白,嘴唇發烏,一點血色也沒有。

杜三鸚心裡著急,但又不敢過去——白柳懷裡那堆屍塊對他的影響力太重了。

他在屋子裡急得到處亂轉,又很幸運地發現了還沒廢棄的熱空調開關,開啟之後杜三鸚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他脫力地癱坐在牆上,雙手掛在兩個化工的紅色油漆大罐子上。

看上面的標誌,有燃油,什麼有害物質,還有一些腐蝕類液體,比如強酸一類的。

白柳坐在遠離這些罐子的角落裡,臉上被凍出來的青紫緩緩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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