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柳禮貌性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準備拍拍唐二打的肩以示安慰——他覺得這位唐隊長此刻很需要這種正常人的鼓勵。
唐二打猛地睜開了眼睛,他似乎還沉浸在某種情緒裡還沒有出來,幽藍深邃的眼眸裡的瞳孔收縮豎立。
在白柳的手要觸碰到他肩膀的前一刻,唐二打幾乎是以一種猙獰的表情狠狠地開啟了白柳的手,嘶啞地從喉嚨裡發出威脅性的低吼:「別碰我!」
白柳一瞬間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隻齜牙俯身要咬住他喉嚨撕扯的狼。
唐二打的胸膛劇烈起伏,他靜了靜才平復下自己的呼吸,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白柳看那口型應該是句抱歉。
但最終唐二打還是沒有說出口,而是一言不發地別過了頭,低頭在屍骸裡繼續尋覓白柳讓他找的頭顱。
非常嚴重的創傷後應激。
白柳在心裡簡單做了一個評判,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資訊後,白柳收回了手,絲毫不覺得尷尬,而是從善如流,十分體貼地更換了一個話題,把臺階遞了過去:
「唐隊長,剛剛的戰鬥裡,你不用瞄準鏡也能看見塔維爾的頭顱,為什麼給我瞄準鏡?」
唐二打靜了一會兒,還是回了白柳的話:「攻擊的視野和尋找東西的視野是不一樣的,我使用技能槍支速攻物體的時候,是不會刻意留意裡面滾動的頭顱的。」
「這個時候就需要旁人幫我定位。」唐二打又頓了一兩秒,「那個頭顱之於你,就像是蘇恙之於我,用瞄準鏡會安全很多,不會傷到。」
白柳微笑:「是的,他對我非常重要,十分感謝你替我考慮,唐隊長。」
「……剛剛……」唐二打的手掌因為白柳這句道謝發緊,他用力握了握,喉結上下滾動一下,然後撥出一口熱氣,「……不好意思。」
——這是在為剛剛打了白柳一下的事情道歉。
「沒關係。」白柳平靜地接了,然後舉起手。
這次白柳拍下去的手終於落在了唐二打緊繃過度的肩膀上,他弧度很淺地笑了一下:「我可以理解唐隊長的感受,因為重要的人被傷害而生氣憤怒,不是你的錯,我也會這樣。」
唐二打原本挺直得像是一塊鋼板的背部在白柳的手拍了拍之後,不由自主地消融下去——他莫名其妙地鬆了一口氣。
白柳轉身在頭顱屍骸裡繼續翻找,唐二打有些出神地看著白柳的側臉——
——白柳說他可以理解自己的感受。
白六……居然也是會生氣憤怒的嗎……
唐二打那麼多個時間線,從來沒有見過白六生氣的樣子,他永遠保持理智沒有弱點,所以才那麼不可戰勝。
但是剛剛——白柳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尋找塔維爾的頭顱上了,根本沒有注意自己的周圍,差點被怪物吃了。
再之前,這傢伙跑過來笑著揮手喊他唐隊長,唐二打現在回想白柳那個微笑,覺出一點小孩帶著更厲害的人,回去報復欺負了他重要的人的壞蛋的頑劣感。
唐二打怔怔地看著白柳一下一下地在屍堆裡翻找,臉上又是泥巴又是血,但他自己卻絲毫不在意——
——這是一個有感情,有弱點的白柳,不是一個完全的怪物。
不是白六。
「找到了!」白柳動作很輕地撥開一堆亂糟糟的頭骨,在骨骸和玫瑰之下,埋葬了一顆沉睡的頭顱。
白柳呼吸聲都開始變輕,他跪在地上上前一步,非常非常輕地捧起了這顆頭顱,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垂下來的睫毛上掛著飄散的玫瑰碎屑,下巴和鼻頭上都是凝結的泥,他微微躬下身體,彎成了一個極為珍惜的弧度保護住了他懷裡的頭顱。
「找到你了。」白柳彎起眼角,他低下頭貼在頭顱上,露出一個完全沒有辦法遮掩,很純粹的,開心的笑。
唐二打幾乎以為自己瘋了,才會在白柳的臉上看到這樣的笑。
但是那笑實在是太有感染力了,唐二打看了一會兒,沒忍住放鬆下來,他張開雙臂,向後靠在翻找出來的骨堆上,仰著頭疲憊地看著裡世界沉悶灰暗的天空,也很輕地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笑,自言自語:「真好啊,你找到他了。」
「完好無損的,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