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林唯衍去了哪裡,在做什麼,這段時間竟然沒有跟著宋問。
宋問回到家的時候,小五小六說他不在。只交代了,有事去做,讓不必擔心。
這就奇了。
翌日,王義廷如約帶宋問過去大理寺。關卿沒能躲開。
王義廷將賬冊的事情說了一遍,委婉的表示了它的嚴重性。順便又將宋問的功績讚頌了一番,點到為止,先行撤退。
關卿一臉茫然。
這幾日陛下身體抱恙,沒有早朝。都是眾臣聚在一起,與太子議事,而後自行決斷。
他的大理寺裡關著一個人,半刻不敢鬆懈,一般沒事,吃住都在這裡了。現在看見宋問,不知為何有些發悚。
面上還是板著臉的懾人模樣,冷聲問道:「何事。」
宋問:「我來探望老友。看看三殿下。」
關卿想直接拒絕她,但又念及她王義廷帶來的。王義廷做事素來有分寸,想想對方應當也有深意。
他看著宋問,奇道:「你與三殿下,究竟有什麼交情?人人與他避之不及,你卻還千方百計想來看他。」
宋問指天:「同時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關卿聽得一愣。尚未反應過來,宋問又指地,接著說道:「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
關卿聽她說了兩句,一時感慨萬千。
宋問說:「我們是酒友。」
關卿:「……」
關卿直接回絕:「不行。」
宋問不與他玩笑,正色道:「你我皆知三殿下的清白,絕無貪汙的可能。不過是世道無常,身不由己而已。」
關卿吸了口氣,也直言道:「你也說了,世道無常,這道究竟是什麼道,我想你是明白的。」
關卿道:「宋先生,你是聰明人,你於百姓,於天下做的事情,關某亦很是敬佩。且宋太傅,曾經是我的恩師。關某今日便多說一句,自古皇權皆禍事,你既不想入朝為官,還是不要沾手此事吧。以免惹禍上身。」
宋問點點頭,負手往前走了一步:「白衣蒼狗變浮雲,千古功名一聚塵。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為了所謂的功名利祿。功名利祿,並不能給我留下什麼。」
關卿:「這點關某明白。」
宋問:「世人皆道,關卿鐵面無私,那所求,應該不過是公正二字。這公正,其實不是做給別人看的,而是做給自己的。是嗎?」
大理寺卿抬頭:「自然。」
「這一點,宋某也是如此。」宋問回過身,朝他抱拳一拜道,「既然說是公正,那應當要面對每一位有冤情要訴的人。當遇見一位無辜,卻要白白被犧牲在權利中的百姓,難道能去漠視嗎?所謂伸張正義,含冤昭雪,難道不正是為了無路可走的人嗎?那為什麼這人換成殿下,換成皇子就不行了呢?」
「他說是殿下,其實也不過是千萬人中的一個,他只是千載歷史中不值一提的人。他今日可以悄無聲息的離去,不會對大梁的歷史有任何的改變。所以,他是個可救可不救的人,甚至他死了,人們還要安心很多。」
「可是,歷史這麼浩蕩,為什麼偏偏要犧牲他一個呢?為什麼偏偏要他犧牲呢?可是,他是我的朋友,他對我來說,就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縱然勢單力薄,救不了天下的人,難道也身邊的人也救不了嗎?」
「但凡一位來求情幫助的人,您都可以伸出援手。那麼面對一位你相熟的人,怎能做到視而不見呢?」
宋問字字緊逼,像是在拷問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一再退卻,一再妥協之後,還能繼續往前走嗎?還能給自己找到堅持的理由嗎?」
宋問用摺扇敲敲自己的心口,鏗鏘有力的宣誓道:「若要我眼睜睜目睹他人的不幸,我只能說,我絕不妥協!」
宋問頓了頓,放緩語氣道:「關卿,如果您手上有曾經有個將就過的人或事,那您肯定,也不會是現在的關卿了。」
大理寺卿深深嘆了口氣。
人的妥協,有時候是不需要理由的。只要不再堅強,只要閃過一個念頭。他就能給自己找出無數個理由。那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可是,選了這條路,就從未想過讓自己輕鬆度日。
就像宋問說的。有的事一旦開了先例,就再難堅持。像是大橋崩塌了一樣,還能走過這條河嗎?
關卿剛想開口,下官便來通報。隨後獄丞匆匆從外面跑出來。
他沒有抬頭,險些撞上站在門口的宋問,臉上血色褪盡。
關卿色變道:「何事?」
獄丞說:「三殿下他……」
宋問:「三殿下怎麼了?」
獄丞艱澀道:「三殿下越獄了。」
關卿大驚:「什麼!」
宋問愣了愣,歪著腦袋問道:「你腦子瓦特啦?三殿下還能越獄,你們大理寺的門,是形同虛設嗎?」
獄丞跺腳:「可三殿下真就不見了!方才去看,獄門被開了,人也沒了!」
大理寺卿不管更多,當機立斷,對著守在旁邊的人令道:「去通知刑部與御史臺,說是三殿下不見了。叫金吾衛火速封鎖城門,緊密盤查,切不可放過任何可疑人士。在讓巡使在城中留意打聽,有沒有與三殿下有關的事情。快!」
那人抱拳,火速匆了出去,調派人手,聽命行事。
那邊佈置完畢,大理寺卿才轉向獄丞喝道:「你仔細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獄丞吞了口唾液,還在慌亂之中。用手敲了敲額頭,強裝鎮定,然後道:「昨日,下官負責輪守監獄。半夜之時,梁寺正帶人過來。他與我聊了幾句,又問了些三殿下的情況,下官沒有放在心上。」
關卿指著前面:「先帶路,邊走便說。」
關卿不愧是大理寺長官。用手點了點,讓門口的幾人全部跟上。然後邊聽邊下指令,安排的有條不紊:「將梁寺正給我叫來!若是反抗,直接抓捕。絕不能讓人逃跑!」
又一人領命下去安排。
「大理寺中人對殿下多有關心,是以下官並未多想。」獄丞繼續道,「我與梁寺正聊了幾句,之後不知怎麼就睡著了。竟一夜睡到天亮。」
他急忙為自己申辯:「知道夜間要守人,我白天已經睡過了,斷無可能再一夜睡到天明!」
關卿不做言語。
宋問趁機跟著大理寺來到監獄,然後到了關押唐毅的牢門前。
關卿拿起鎖看了一眼,毫無疑問,是用鑰匙開啟的。轉而狠狠掃向那獄丞。
獄丞冷汗直下,知道自己闖了大禍,下場不妙,恐怕小命都要難保。
宋問走進牢門,在一張矮桌旁蹲下。將附近一圈都看了遍。
關卿在床邊探查。
二人正在尋找有什麼蛛絲馬跡,關卿下屬回報道:「梁寺正人不在。家裡亦是人去樓空。」
關卿將手上的枕頭摔下,氣憤哼了一聲,咬牙切齒,滿帶殺氣道:「我大理寺中竟然也有南王的耳目。還敢在我眼皮底下將人犯帶走,豈當我大理寺無人!」
宋問拿起桌上的茶杯,忽而眼皮一跳。
茶杯裡還有水,底下沉著茶葉。不知是巧合還是蓄意,茶葉擺出了一個粗糙的「門」字的輪廓。
關卿見她盯著手裡的東西,走過來道:「怎麼了?」
宋問被喊得一抖,手腕微晃,裡面的茶葉被搖散。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茶葉在微微飄動。聳肩道:「茶杯裡還有水,說明人應該走的很匆忙。」
關卿點頭。
他順手提起了旁邊的茶壺,立馬咦了一聲。兩人一起湊過腦袋看去。
下面壓著一堆茶葉,茶葉拼成了一個「南」字。
關卿皺眉道:「南王?」
宋問:「南門?」
關卿狐疑道:「什麼南門?」
宋問:「南……組詞啊?」
關卿:「……」
關卿沒將她的話放在心上。宋問說話向來天馬行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