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書院拿人

宋問道:「你父親好歹可以堂堂正正的說,他是工部郎中,他一生都奉獻給了工部,他對得起他自己的俸祿和官帽。你呢?你能說自己是做什麼的呢?」

丁有銘理所當然道:「深藏功與名啊,君子又不是在乎這些虛榮的。」

唐毅心中很是不快,欲言又止。

宋問朝他搖搖頭。

有些人,撞不到南牆,是回不了頭。

「你今晚的經歷,也叫深藏功與名?那應該叫深藏罪與惡。你父親那才是功與名。」宋問道,「何況你這樣說是不對的。我們這裡所有人……」

宋問看了眼唐毅,覺得還是忌諱一些,改口道:「你那沉重的父愛,我們都求之不來。」

丁有銘不說話了。

夜深,眾人都有些發睏。

唐毅讓聞樂清了兩間空房出來,給這幾位不速之客休息。

丁有銘與林唯衍睡著了。

宋問坐在涼亭下面吹風,唐毅過來,滅了燈,也坐到她旁邊。

唐毅問道:「你們今日究竟做了什麼,連金吾衛都惹上了?你為何半夜帶著學生出門?」

宋問:「他說想做一名俠盜,厲害不厲害?」

唐毅扭頭,不可置通道:「莫非你……」

宋問點頭:「我就陪他去了縣衙。」

唐毅大驚:「你瘋了?」

「放著他不管,不知道他何時會衝動,會做出些什麼。」宋問道,「而且你看,過了今晚,你再問問他,還想不想再來一次。」

唐毅蹙眉:「那可不一定。」

「不。」宋問道,「他還會說想。」

唐毅:「……」

「所以,趁他沒有準備,讓他見識一下這個世界的殘酷嘛。」宋問抖腿,「當然,禁衛軍,純屬意外。」

她原本只想悄悄的來,再悄悄的走。

之後借張炳成嚇一嚇他。

唐毅嗤笑道:「對你來說,什麼事都可以稱之為意外的吧。」

「哎呀,你怎麼那麼懂我?」宋問嬌羞推搡了他一把,「你看看,做先生很累的。」

唐毅:「……」

唐毅撣撣她拍過的地方,正色問道:「你究竟為何一直在接近我?」

宋問仰頭:「接近你?倒也不是。」

唐毅剛想開口,宋問又道:「我只是覺得好奇,像你這樣的人,究竟是活的累呢?還是活的輕鬆呢?」

唐毅:「你自己不清楚嗎?」

宋問看了他一眼,倏然笑道:「我也覺得我和你很像,那就是多管閒事,自找麻煩。看來你也是很瞭解自己的嘛。」

「……」唐毅問,「那你是累,還是輕鬆呢?」

「坦蕩的輕鬆,又心累的痛苦。」宋問將腿盤上來,笑道:「這世間原本就是這樣的嘛。不容易做的事情,總有信念支撐著你去做。所以才會有士。也所以,才會有那麼多,可以讓人置生死與度外的事情。」

僅憑著月色,哪怕兩人離的很近,也看不真切各自的神色。

只有湖面倒出粼粼波光,吹來的風中,也帶著一股溼意。

唐毅低聲道:「你的學生,很信任你,也很依賴你。」

「相互的嘛。」宋問抖眉,猥瑣笑道:「比如我也很需要李洵啊。」

不然早也歸西了。

唐毅靠上長柱,唏噓道:「被一個人需要,大抵,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讓人覺得不得不活下去不可,哪怕不是為了自己。」

「殿下你也有啊。除了你,也不得不活下去的人。」宋問道,「聞樂啊。」

唐毅:「聞樂?那是忠心。」

宋問道:「那還有我啊。」

唐毅微愣:「你?」

宋問:「如果我下一刻就要死了,那我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

「我?」唐毅悚道,「宋先生,沒什麼奇怪的癖好吧?」

宋問:「嘖,請糾正一下你的措辭。嗜好與癖好是不一樣的。」

唐毅重申:「癖好。」

「……」宋問道,「因為我認識的人裡,沒有非我不可的人。哪怕丁有銘不懂事,他也有他父親會幫助他。其他的學生,也哪怕磕磕絆絆,也總能走下去。他們有親人,也有朋友。」

唐毅呵呵道:「我也沒有非你不可,你在自作多情。」

宋問道:「可我覺得你是。我說了,我是個喜歡多管閒事,自找麻煩的人。」

唐毅只當她又開始胡扯,便不再理她,敷衍道:「你早些睡吧。明日早點走,別讓人看見。」

宋問道:「沒關係。我就說是我帶他來參觀的。不會讓丁家惹上麻煩。」

唐毅摸索著臺階回了自己屋,宋問繼續坐在涼亭下面,抖腿望月。

天色朦朦朧的時候,晨鐘敲響,解禁通行。

丁有銘先回了書院,宋問回家洗漱了一番,才帶著林唯衍過去。

宋問道:「今日可能有人會來書院,你就躲在學堂裡,別讓他們看見。」

林唯衍點頭:「嗯。」

張炳成卻比宋問想的還急很多。

幾乎是掐著時辰,就迫不及待的找了昨夜守城的將士,一同來雲深書院拿人。

彼時宋問是沒有課的,就坐在那壯觀而寬敞的長階上吃零嘴。

遠遠就看見張炳成帶著十數人氣勢洶洶的衝上來。

兩人四目相對,張炳成的眼裡冒出一絲兇光。

卻是越過她,要徑直往上走。

「且慢!」宋問拍拍手站起來道,「書院正在上課,外人不得打擾。請諸位見諒。」

張炳成別過頭,不屑道:「朝廷辦案,閒人也敢插手?」

「朝廷既然來我書院辦案,而我又是書院的先生,自然與我有關。過問也不可以嗎?」宋問走近他,摸著下巴道:「莫不是和上次一樣,是一件不可說的冤案?」

張炳成橫眉:「宋先生慎言,汙衊朝廷命官,你可知該當何罪?」

「宋某一向很謹慎,哪裡說錯了嗎?那鄭會如今不是正在家中坐著嗎?」宋問轉而看向昨夜追捕的禁衛軍,「還是因為這一次,有了金吾衛?」

旁邊那將士聽人將他們與張炳成等流相提並論,頓時怒道:「胡說什麼!我們這是來拿人!」

宋問:「拿人?犯了什麼事?要拿何人?」

張炳成是不願說的,他更願意看見宋問倉皇失措的表情,可旁邊那將士已經先說了:「工部郎中之子丁有銘。」

張炳成道:「不必與她多言,不過是在這裡拖延時間。我們進去。」

宋問側行一步,當他的面前。

張炳成瞥她一眼:「這是要阻礙縣衙辦公?主簿!」

趙主簿無奈上前,朝著她使眼色,厲聲道:「宋先生,請讓開!」

宋問抱拳道:「宋某無意為難,自然也沒那個膽量。只希望各位官爺能理解理解,畢竟雲深書院,可是京城名院。書院裡,不止丁有銘一個學子。且事情尚未有定論,如此大張旗鼓的拿人,若是鬧出了什麼誤會。對書院,或是對學生,影響都是不好。何況,丁有銘的父親,是工部郎中。念及同僚的情誼,是否莽撞了些?」

張炳成想訓斥他,那將士先行開口道:「你說的的確有理,你想如何?」

宋問道,「這丁有銘恰巧,就是我的學生。不如我去喊他出來,咱們先問個清楚。以免打攪了別的學子。」

將士:「好,你去吧。我們便在此處等候。」

張炳成欲言又止,越感氣悶。

正在進士科乙班上策論的先生,看見宋問闖進來,還有些疑惑。

宋問朝他致歉,而後說道:「衙門現在要來拿人,正在門口等候。我有話要與丁有銘說,其餘人,請先出去。」

夫子一驚。

眾人紛紛望向丁有銘。

丁有銘先是疑惑,而後神色一慌。

李洵問道:「先生,與丁兄有何關係?」

「我也想知道,只是還來得及沒問。他們這急著拿人呢,我好歹才勸住。」宋問又不鹹不淡的補了一句,「張縣令也來了。」

眾生頓時激憤。

孟為拍桌道:「莫不是他故意找事來了?」

趙恆急道:「先生,絕不能讓他帶丁兄走啊!那鄭會的前車之鑑還在呢!」

隨後便一言一語的叫囂開來,將隔壁課堂的人都吸引了過來。

宋問吼道:「都別吵了!」

策論先生也顧不得收拾東西:「我先去告知院長,宋先生,這裡就交給你了。千萬不要叫他們惹事。」

宋問點頭。

宋問揚手,對著眾生轟趕道:「我有話要與丁有銘說,其餘人先出去。」

眾生磨磨蹭蹭的,不願起來。

宋問給李洵打了個眼色,瞥向外間。

李洵頓時意會,起身道:「都跟我來,別打擾先生。」

「哦。」宋問叮囑道,「找個人,去通知工部郎中。」

李洵應道:「是。」

講堂裡瞬間便空了。

丁有銘擰著衣角,朝她靠過來,慌道:「先生,難道是……」

「你坐那兒。」宋問指向角落,「聲音輕點兒。」

丁有銘乖乖照做。

宋問坐到他的對面,神色凝重道:「這次怕是不妙,連你父親都要受到牽連。」

丁有銘大驚:「什麼?」

「畢竟留下的鐵爪,不是哪家都有的。」宋問道,「不過我想,你一定是明白的。俠盜俠盜嘛,自然是見不得人的。你父親是朝廷命官,你若出事,他豈能獨善其身呢?」

丁有銘眼神飄忽:「我本意不是如此的。」

「你不是說,你都想好了嗎?」宋問道,「反正,你瞧不起你父親,先不管他了,我們先說說你自己。」

丁有銘握住她的手,搖頭道:「不,先生先說清楚,我父親會怎樣?」

宋問摸著下巴道:「兒子既然是個大盜,受人白眼排擠,那是必然。恐怕再無晉升了吧。可是你父親原本就對前途無甚在意,也就無所謂了。你還是先想想自己吧。」

丁有銘打量著她,搖頭道:「先生您是嚇我的是不是?」

宋問認真道:「你為何覺得我是在嚇你?我說的難道不對嗎?」

丁有銘:「可昨夜是您帶我去的呀?」

「可要做俠盜的人是你呀,是你自己想去的呀。」宋問道,「你們總是這樣,總是這樣。說是對自己負責了,卻不考慮對別人的傷害。事到臨了,才開始慌神,後悔,你說怨得了誰呢?」

丁有銘搖頭道:「先生您一定是騙我的。」

「來,你過來。」宋問拉著他來到窗邊,「聽,我這是在騙你嗎?」

丁有銘臉色刷白,一時也鬧不清,宋問是什麼意思。

作者「退戈」的其他小說

有朝一日刀在手》《案件現場直播》《社稷山河劍》《第一戰場分析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