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影片

兩人打鬧在一起。

葉憬挺喜歡笑的。跟後來一點都不一樣。

下一段應該是三夭的採訪。

記者跟他講話的時候,聲音也變低了:「對自己的成績滿意嗎?」

葉憬一板一眼地回道:「可以繼續進步。」

「網友對你的印象有點深,說你很不像軍校生,託我問你一句,你同學沒有欺負你吧?」

葉憬笑著搖了搖頭,說:「聯盟的人都很好。」

他在聯盟讀書的時間很長,幾乎有記憶的時候就已經在聯盟了。上了初中、高中、大學。

雖然是戰後星的特招生,受祖國的資助,但其實對聯盟更瞭解,感情也更深。

再之後,戰爭爆發,葉憬要應召回國救援。

他的朋友們聚餐送他。

席間一男生悶悶地問:「你真的要走啊?」

葉憬點頭:「嗯。」

朋友沉默了。

數人低頭吃桌上的東西,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許久,葉憬開啟一罐啤酒,皺著眉頭喝了一口。

對面的人開口問:「什麼時候回來啊?」

葉憬說:「我希望很快啊。」

「那個地方……那麼危險,看新聞基本是在拿命在打,軍方裝備太落後了,紀律也很差。」朋友很小聲地說了句,「其實你也可以不去的吧?」葉憬淡淡地說:「不行吧。」

「為什麼!」

葉憬側過臉,漆黑的瞳孔裡倒映著一道白光,像閃爍著星辰。

「因為有很多的人需要我,那是我母國啊。」

空氣裡的酒味幾乎要傳到螢幕外來。

「記得我啊。」葉憬說,「那就算我沒白來。」

乘風莫名地想哭了,用袖子擦了下眼淚。

長達十幾秒的畫面,幾人揹著包,在登機口揮手道別。然後轉身走開。

好像是很漫長的一段時間,但是這樣的道別又太短暫了。

從此以後再也沒能回來。

二十幾年的人生經歷就這樣定格在一個壞掉的鐘表上,又在二十幾年後,被時間緩緩清空。

之後的畫面像斷層了一樣,很多是葉憬自己拍的。

他拍了廢棄的樓房,拍了戰後的難民,拍了倒塌的樹木。

各種因素顯得沒有意義,整個過程都十分簡略。

背景裡的聲音又嘈雜又輕。

「沒有發現倖存者了。」

「應該已經完全疏散。」

葉憬大部分時候都只是很簡短地回覆一個字:「嗯。」

像乘風記憶裡的那個人了。

鏡頭很搖晃。

幾個皮膚黝黑的年輕男人坐在廢墟上。風沙卷著吹過來,嗚咽作響。他們低著頭,一聲不吭,偶爾伸出手,從對方手裡交換武器。

聽見腳步聲,一人轉過頭問:「人呢?」

葉憬說:「沒了。」

他伸出手,裡面是一枚勳章,問:「給誰?」

剛才說話的青年道:「給我吧。」

青年接過勳章,尖銳的邊角被他用力握在手心。他定定看了數秒,將東西放進口袋,吐出一口濁氣,強顏歡笑道:「希望我不是最後一個走的人,不然這些東西都不知道應該囑託誰。」

葉憬沒有搭話。

幾人分散地坐下,望著遠處沉默地發呆,就見一支散亂的新兵隊從前面的路上跑過。

一群人腳步混亂,佇列變形,明顯沒經過長期的訓練。槍支掛在胸前,連軍裝也不合身,看著不倫不類的。

青年問:「新兵啊,多大了?」

葉憬說:「不知道。」

直到人影消失,不知道那群青年去往哪條路上巡邏,才出現一道聲音,冷冰冰地道:「真沒意思。這樣的送過去喂子彈嗎?」

有人起身走了。隨即另外幾人也跟過去訓練,只剩下葉憬跟說話的人還坐著。

「很多人都會犧牲的,因為不能後退。」

聲音悠揚,不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講,還是在跟別人講。

「因為他們永遠願意為了和平而犧牲。」

對面的青年背過身,說了一句有些悶悶的,哽咽的話:「如果這裡是聯盟就好了……」

但是他很快又說了一句:「這地方明明那麼爛,我還是不想走……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乘風還看見自己了。

她在爬。

不知道為什麼她小時候很喜歡往上爬。椅子要爬、床要爬、桌子也要爬。小短腿哪兒都愛蹬,一不留神人就沒影了。

背景中有一道粗獷的聲音,對方笑道:「這孩子上輩子是個樹袋熊吧?」

另外一人跟著大笑:「三天不打,肯定上房揭瓦。」

葉憬也笑了,乘風感覺已經很久沒聽到他的笑聲。

他把乘風拎下來,放到地上,讓格鬥機器人幫忙看顧。

乘風不安分,啃機器人的頭,又拿筆在它身上寫寫畫畫。

葉憬從後面摸了摸她的頭,低沉道:「乖了。」

一青年從後面走過來,接過葉憬的拍攝裝置,說:「明天走了,讓我給乘風說幾句話。你就這倆字是吧?」

葉憬退開,笑道:「你說吧。」

青年把鏡頭對準乘風,靠得很近,把她手裡的東西拿了下來,放到地上。看她過去撿,才說:「要勇敢一點啊,小朋友。」

「見不到我們的話就別找我們。多交幾個朋友,但人類是很複雜的,記得分辨啊。」

「再見了,努力再長大一點,然後做一個溫柔的人。」

「真好,這孩子估計很快就會把我們忘了。」

葉憬:「哈哈。」

乘風忽然想起來,葉憬的信件裡寫過一句話,他說和平的地方才有自由。

他們的世界裡唯一沒有拘束的東西大概就是風了。

哪怕四處飄蕩沒有終點,但可以沒有負擔地去任何地方。來時的每一段路都有痕跡,吹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有起伏。

對葉憬來說,祖國是戰後星,但眷戀最深的地方是聯盟。

戰後星埋葬了他,而聯盟最後什麼都沒留下。

乘風恍惚地道,他的歸程應該不是聯盟吧?

應該是和平。

他最後終於可以擁有。

影片播放到最後一段了,只剩下十五秒。

乘風看得很小心。

道路兩邊是普通計程車兵,抬手朝他們敬禮。

葉憬等人穿著機甲手的制服,列隊從人群中間走過。

刺眼的光線從前面照過來,照亮了隊伍前的每一個人。

幾人大步流星,從容上前,戴上頭盔,抓住牽引繩,登上機甲。關艙前回頭看了眼,抬手敬禮。

再之後就沒有了。

戰後星能提供的資料很少。

乘風把進度條往回拉,又看了一遍。

等回顧完後,才發現下一班車已經離開了,她還要再等一個小時。

乘風乾脆坐在原地,反覆地刷影片開頭。

人類是有弱點的,乘風不喜歡這種弱點。

機器不會因為嘲諷而難過,不會因為害怕而退縮,不會因為悔恨而輕生,不會浪費短暫的人生去思考一個前後相悖的問題。

人類的人情味裡天生包含著錯誤,不能永遠理智地去追求更好的生活,但那種錯誤裡又閃耀著信念跟堅強。

就算再害怕、再恐懼,期盼的未來沒有出現的時候,依舊要迎著風雪帶著傷痛往前走。

這種錯誤,葉憬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逃避。也許這是他們身而為人最值得驕傲的事。

乘風拉出自己的三夭賬號。

她的個人介紹裡,原先寫的是「一個**人」,她把這行字刪了,然後把葉憬的名字敲了上去。

網友正在她賬號下打轉,很快發現了這個變化。

「對不起,但我還是很想知道被你打**的那兩個字到底是什麼。」

「你終於不想再裝一個神秘人了嗎?」

「乘風長大了,不中二了。這就是金盃帶來的蛻變嗎?」

「幹什麼?有爸爸很值得驕傲嗎?我也有好嗎?」

乘風把光腦收起來,沿著墓園的小路走了一圈,來到門口的站點,等待回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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