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風把袋子緊緊抱在懷裡,另外一隻手打傘,小跑著回了宿舍。
盒子有點小,行動式機器人估計也不大。
推開房門時,乘風聽到了風聲呼嘯的動靜,心下覺得不妙,想不起今天出門前有沒有關窗。
她的格鬥機器人就擺在窗戶邊上,開燈一看,果然連毛毯都被打溼了。
乘風趕緊按下控制面板上的按鈕。風雨聲被玻璃隔絕,潮溼跟陰冷卻留了下來。
她跑去廁所拿了條幹淨的毛巾,走到格鬥機器人面前,往它臉上糊去。
「給你擦擦。」
等把它身上的雨水擦乾淨了,又囫圇將地面也拖了下。
清理完滿地狼藉,乘風拿過那個藍色禮品盒,抱在懷裡,盤腿坐在陽臺前,穿過昏黃的路燈注視樓下縱橫交錯的不規則小徑。
她很習慣這種靜坐著揮霍時間的感覺。
格鬥機器人本身的處理系統並不是那麼智慧,日常交流能力有限,乘風問它的許多問題,它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最後只能給她閱讀網路搜尋所得出的答案。
在因為無法續費而斷網之後,這臺為戰爭而生的機器人變得更加呆板笨拙。對於乘風的難過,無法給予多餘的反饋。面前無法完成指令,也只會大聲朗誦資料庫中僅有的一些低階笑話。
是一個很不正經的機器人。
但無論是在什麼時候――
乘風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門上,嘴裡哈出的熱氣在視野中暈出一團白色的水霧。餘光處的鏡面模糊倒映出機器人的殘影,彷彿它正靜坐在乘風的身後。
――無論是在戰爭時期,還是在和平時期。
是在人生的顛沛流離裡,亦或是在人心的動盪不安裡。
這臺格鬥機器人刻在最深處的程式指令,都會促使它重複相同的動作――找到她、保護她、歡迎她回家。
它會為乘風受傷,會背乘風回家,會認真回答她的問題。
會在乘風被收容之後,每天來到福利院的牆外,駐足在她能扒著視窗看到的位置。
會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第一時間從待機狀態中回覆,站在牆角的位置對她說:「今天是x月x日,天氣晴,歡迎回家。」
如果說乘風是被遺棄在這個世界的冷漠裡,除了孤寂一切都是不真實。那麼只有這道不容更改的程式指令跟她有關,恰如其分地營造出可以她讓誤解的溫馨和關懷,叫她不必在毫無歸屬的家鄉盲目逃亡。
人類無法停止犯錯誤,只有機器能。
但格鬥機器人又是因為人類的錯誤而存在。
她喜歡,也願意用錯誤的存在來掩蓋各種悲傷。
乘風低頭把盒子拆了,從裡面拿出一隻貓頭鷹幼崽形狀的智慧機器人。
羽毛白色,炯炯有神地睜著眼睛。由於尚未載入資料庫,開啟開關以後,也只會跟眼前的人無辜對視。
乘風低頭看一眼小貓頭鷹,又看一眼表皮佈滿彈痕的老式機器人,許久後,拿出光腦,給項雲間傳送資訊。
葉歸程:資料庫!
向雲間:明天把你的朋友打包好,送到這個地址。快遞已經預約好了,費用也結清了。
葉歸程:謝謝爸爸。【理直氣壯】
葉歸程撤回了一條資訊。
葉歸程:【心心心】
向雲間:【理直氣壯】這個表情包用的沒毛病,反正你不管道歉還是道謝都是大爺。
雖然他在造謠,乘風還是大度地決定原諒他。
今天的夜晚來得特別早,乘風好像跟著這場雨回到了戰後星那棟破敗的老房子裡。
第二天早上,從恍惚中醒來,就收到了聯盟大學關於開學安排的相關通知。
即日起學校開啟新生報道,志願者跟隨輔導員在學生活動中心負責接待。後面附贈了一張各個學院的擺攤地址。
大約早上六點左右,生活區已經嘈雜起來。宿舍樓下也時不時傳來用力開關門的聲音。
乘風出去吃了頓早飯,回來後,空蕩的宿舍裡也終於有人了。
幾位家長帶著孩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閒聊。
乘風推門進去,目光粗粗掃了一圈,敷衍地點了點頭表示禮貌。同時腳下不停,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前,背身閃了進去。
肉眼可見的抗拒交流,連個眼神交換都沒有。
剛抬起手準備打招呼的女生懵了,看向身邊的人,尷尬道:「她……什麼情況?」
另外一個短髮女生頭也不抬道:「社恐吧。」
邊上的家長擔心道:「這個孩子不好相處嗎?」
「又不是在同一個房間,不好相處有什麼關係?一個班裡那麼多人,總有相處不來的同學。」
「指揮系還是不要搞獨立。現在的孩子跟我們當年不一樣,都非常有性格。我當時就不贊同你選指揮系,你應付不來。」
女生小聲解釋道:「我們是指揮b類,走幕後的。」
她父親皺眉說:「那不也要團結同學嗎?」
幾人說話間,一直躺在沙發上玩光腦的女生坐了起來。
她像是很睏倦,半耷拉著眼皮,一副沒睡醒的模樣。滿頭毛躁的長髮胡亂紮在腦後,碎髮從額頭兩側披散下來,手臂上還打了幾圈繃帶,渾身上下寫滿了「不修邊幅」四個字。
站起來後,眾人才發現她四肢特別纖長,無力地垂落,跟幾根竹竿似的,一言不發地走進房間。
客廳安靜了會兒,中年男人望著左右緊閉的兩扇房門,壓低聲音道:「你這兩個室友,都有一點奇怪。」
女生也有些忐忑,覺得遇到兩個怪胎,切換到班級群,點開群檔案,掃了眼室友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