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嚴厲的要求,加上舅舅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到了所有人再碰面時,蘇麗會艱難地做出近期就走的決定,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孩子做事沒經過考慮,我們這些做家長的,替她在這裡給你們道歉。」
蘇麗的舅舅帶著江浙一帶溫軟的口音,和聲細語地替蘇家父女交涉著,「但是眼下這個情況,蘇麗肯定是沒辦法繼續教書了,她得跟我們一起回去。」
一旁坐著的蘇麗羞愧地抬不起頭來,連耳後根都是紅的。
另一隻靴子終於落了地,張校長也說不上自己心裡到底是苦澀還是釋然,只好一邊搓著手乾笑,一邊無力地說著「我理解,我能理解」。
這似乎是他最近一段時間對老師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了。
「不過,蘇麗說最近已經是期末了,兩天後就是期末考試,她想待到孩子們考完試、改完答案再走,我和蘇麗的爸爸商量了下,決定還是尊重孩子的決定,就等個兩三天再走。」
大概是覺得張校長和另外兩個老師都是「老實人」,蘇麗的舅舅表現的也很通情達理,沒說馬上就走。
「只是這幾天可能就要麻煩學校幾天,給我們安排個住處,能遮風擋雨就好。吃飯我們也會支付餐費的。」
「哪裡要什麼餐費,只要兩位不嫌棄,跟著老師們一起吃就好了,我們做大鍋飯都是做慣了的。」
張校長哪裡敢接「收錢」的話,「住也不用擔心,有個老師剛走,宿舍空了一張床,廚房裡還有一張行軍床,在男老師的宿舍裡支幾天,克服下就好。」
蘇麗在家裡長輩沒來之前,雖然稱不上多麼有主見,卻也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人,可在家裡人找上門後根本就找不到說話的機會,光內疚和自責就已經壓垮了她,就在三言兩語間,兩個家人就已經替她做出了選擇,連一句抗辯的話都沒有。
接下來的時間,蘇麗還照常在上課,孩子們依然懵懵懂懂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化,可杜若眉間的愁緒是怎麼都藏不住了。
等到了晚上洗漱的時間,蘇麗終於找了個機會和杜若單獨相處。
「給你,我剛燒的水。」
她討好地提著水瓶,遞給杜若。
杜若看著她好半天,才終於將水接了過去。
她願意接過水瓶就像是給了蘇麗一個可以「發起攻擊」的訊號,對方撫著胸口,猛然鬆了口氣似的,然後就見她非常誇張地對杜若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你肯定在心裡罵死我了,你肯定覺得我又任性又沒長腦子,害的你只能一個人……」
今天是星期二,秦朗已經買了這個星期六回去的票,他家最南方,必須得提前走,本來也是準備期末考試卷一批改完就離開的。
但是蘇麗已經和杜若約好了月底一起回家,可現在這個情況,她走的比秦朗還要早些。
黛文婷有江昭輝護送,她有家裡人來接,秦朗是先到西安分部視察一下然後坐專機回家,那杜若呢?杜若怎麼辦?
她左思右想,想讓杜若跟她爸爸和舅舅一起回去得了,可又想起來杜若買的票都是下星期的,這個春運關頭是買不到票的,除非一路自駕,否則杜若根本沒辦法無票回家。
蘇麗本來就不是個心思縝密的人,等答應了爸爸回家後才想起來杜若會落單的事兒,心裡的愧疚和不安頓時將她淹沒了。
誰料,杜若見她如此誇張的行大禮,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你確實又任性又沒腦子。」
若不是在浴室裡,她又一個手拿水瓶一個手拿著刷牙缸,就杜若這個氣勢,說是教導主任絕對有人信。
聞言,蘇麗面對著大地的臉一白。
「你只覺得家裡人不讓你來,偷偷來就行了,卻沒想到路上出了事怎麼辦。你這虧是運氣好,要是在半路上真出了什麼事,你又沒和家裡人任何人提過自己在哪兒、去幹嗎,等被人找到,黃花菜都涼了。」
杜若只要一想想,就替蘇麗後怕。
「你如果出了事,上至支教基金會,下至紅星小學,所有部門和相關人員都有責任,都會出事,甚至到現在,你還只是認為會連累我一個人。」
蘇麗慢慢直起身,呆呆地看著杜若。
「你是在擔心我嗎?」
「我是在擔心別人,像你這樣又沒腦子又沒閱歷的人,支教做什麼,還是回家去吧。」
杜若說話時沒有看她,彷彿蘇麗繼續留在這裡對她來說都是一種麻煩。
「不要想著我一個人怎麼辦,我自己也可以。」
她與蘇麗擦肩而過,沒有回頭。
反正最後都會這樣。
反正誰也不會為她停留。
反正……
她從來,都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