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心VS我心

「他們說畢業的大學生還沒他們搬磚的錢多,說讀書沒用,花了那麼多錢,花十年都賺不回來。我們村因為有小學,算是學生比較多的,這麼多年來,紅星村也就出了四個大學生。但是這四個大學生,現在已經畢業五六年了,還餘不出錢來給家裡,甚至還不如初中讀完書出去打工的孩子。」

「現在‘讀書無用’的話,連白集村都在傳了,大龍家原來還算比較有見識的人家,現在都在考慮這個……」

他該怎麼和這些城裡老師們解釋他心裡的焦躁?

鄉下的孩子們一次又一次悲壯地衝向大學校門,耗盡自己和父老鄉親們的無數心血後,終於有個別幸運者到達了夢寐以求的高校課堂,四年後卻要面對大學欠下的沉重債務,又要在茫茫人海中尋求一個飯碗,城市裡,沒有根的孩子猶如浮萍,無論是在任何方面,在這個大學文憑急劇貶值的時代,農村子弟整體上都是出於競爭弱勢的。

處處碰壁心力交瘁後返鄉的學子有很多甚至連自己解決溫飽都做不到,讓鄉親們對於大學的信仰也為之破碎。

這裡的人太渴望改變自己的命運了,為了一絲絲的希望他們肯付出比許多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但是當一個苦苦追索的神話從高處墜下時,誰又能理解他們內心的煎熬?

「像你們剛才說,大龍可以去當建築師,我看孩子高興,我就沒打短。」

張校長吧嗒吧嗒地吸著煙,眉間是揮之不去的愁緒,「農村孩子學不起畫畫啊!大龍家父親去了,國家對他們家有補助和照顧,讀書還是可以的。畫畫這種事,隨便畫著玩玩還好,要是真學這個,他的妹妹也許就讀不上學了,還不如就這麼苦一點,兄妹兩個都能讀上去。」

「光顧著驚歎孩子的天賦了,忘了美術生多花錢……」

黛文婷露出失望和後悔地表情。

「沒事,孩子明白你的心意就行了,不能當美術生,也可以當多個興趣。」

江昭輝將她的手握住。

杜若沒說話。

作為一個快要走出學校的大學生,她當然知道外面的競爭有多激烈,所以才執意要得到一個文憑夠硬的研究生學位,選擇支教保研這條道路。

就連她們這些從小嬌生慣養的孩子都能感受到進入社會的困難,又怎麼能找到合適的理由來說服這些迷茫又無奈的念頭?

帶著這樣沉重的心情,老師們又跟著張校長走訪了其餘幾家。

和大龍家相仿,這些校服必須要拆分的人家,無一不是條件太差、家裡有弟弟妹妹或年老的老人要禦寒衣物,一件衣服輪流穿的。

即使是孩子,在學校裡也想保有一絲尊嚴,固執地不肯說出家裡已經窮到無衣禦寒的地步,一邊瑟瑟發抖一邊用「我不冷」的理由來搪塞,就連老師已經家訪了,依然固執著堅持自己「不冷」。

等「家訪」結束,他們曾經的那些義憤填膺和不平也蕩然無存,大家都默默無語。

「要不,我們學著李老師和方老師,把捐衣活動再搞起來吧。」

江昭輝一路上用手機拍了不少照片,尤其是一些窮困學生家的外面,可見他已經有了想法,「現在才十一月份就這麼冷,等入了九,這些人家怎麼過?」

就憑那些漏風的磚牆,就算冬天不出門也不一定扛的過啊。

「這裡物流太不方便,等各地捐獻的衣物送過來,說不定冬天都過去了。」

他們從西安購買的校服,用了足足二十天才到,這裡只能走ems,其他地方更慢,誰知道到這裡要多久?

再想想李老師和方老師分類、整理那些衣服時無法利用的部分,很難讓人理解那些捐獻的人是把這裡當急需物資的地方,還是廢品收購站。

「那我就再開一次直播,幫這裡的人募捐冬衣?」

黛文婷遲疑了一下,建議著。

「暫時還是不要了,你之前接受捐款的事兒引起那麼大爭議!」

江昭輝一口否定了黛文婷的想法,「你這個畢竟不是募捐直播,是私人直播室,別讓人覺得你吃人血饅頭!」

黛文婷嘴唇無力地翕動了一下,沒能說出反駁的話來。

幾個老師都在絞盡腦汁的想著該怎麼才能改善這裡人們的生活,可受限與閱歷和生活經驗的不足,即使他們很努力地在想,也想不出該怎麼辦。

如果貧窮能那麼容易改善,扶貧工作也就不會那麼困難了。

「實在不行,只能選擇在各個平臺上發動捐獻冬衣的活動。」

秦朗無奈地嘆氣。

說話間,又一次路過了村口的溝渠,那幾個青年還在彎著腰刨著黃土地,已經挖出長長的一條來。

看到幾位年輕女老師又一次從他們身邊過,那些青年放下了挖著溝渠的鐵鍬,不住地打望,卻沒有一個人真正敢走上來和她們說一句話,幾位女老師感受到背後灼熱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直到他們繞出白集村外的那處山包,那種怪異的感覺才減輕了不少。

與此同時,悠揚高亢又摻和著濃郁鄉土味道的旋律卻乍然而起,從白集村的方向傳來。

「山溝溝那個土坳坳,不見著長一根草草!吆上個騾子馱水水,十里八鄉麼跑斷個腿腿!下坎坎那個爬窪窪,汗水溼透了褂褂……」

「是花兒。」

張校長搖晃著腦袋,噗嗤笑了,「這群男娃娃,腦子被驢踩囉!」

也不知道他是說這些男娃娃看到女老師就唱「花兒」是腦子被驢踩了,還是這裡的男娃娃也敢向外面來的女老師唱「花兒」是被驢踩了。

在來這裡之前,幾個老師都或多或少聽說過這邊有一種叫「花兒」的民歌,卻從未聽過。

於是哪怕心中有什麼樣的感受,在回程的路上能聽到這樣的「花兒」,都是一種意外驚喜。當豪邁粗獷的「花兒」響徹荒野時,貧瘠和乾旱似乎在這一瞬間都被拋灑的無影無蹤。

在沒有生命的荒涼高原上,竟然有著這樣一種壓制不住的狂放不羈,漢子們扯開嗓子發出的那一聲「大吼」,彷彿要將生命中所有的不甘和壓抑都釋放出去。

是在地下孕育許久的種子,在破土那一刻的石破天驚。

伴著這樣牽人心肺的「花兒」,老師們感覺心胸似乎都隨之變得開闊,就連剛剛那灼熱的目光,也不再覺得是一種冒犯。

歌裡對老天、對大自然、對命運的控訴,讓他們紛紛想起自己決定來這裡的原因。

他們之中,有人是為了獲得知名度、有人是為了摘得芳心,有人是為了獲得保研資格,有人是為了減肥,有人則單純是為了得到一份付出後收穫的快樂……

誰又能想到,為了這樣「動機不純」目的來到這裡的他們,現在會為了怎麼讓所有孩子都能穿上冬衣而在這裡絞盡腦汁?

幾個月過去了,抿心自問,面對此情此景,我心是否依舊?

是否真能甩手不理?

他們,明明就不是為了這樣的事情來的這裡啊。

——

沉默著回去的路上,某個黃土坷垃的山包上,黛文婷發現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子。

孩子約莫三四歲大小,呆呆地看著走近的老師們,臉上髒兮兮地還掛著鼻涕,面頰上刻著飢色,卻仍然掩不住他無邪的面容,正在地裡刨著什麼,似乎是找吃的。

在遼闊無邊的黃土高原背景下,他顯得那麼渺小,彷彿一陣風就可以把他刮沒了。誰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他會去哪裡,為什麼要蹲在這裡,因為這樣沒人看顧而跑出來的孩子,在這裡實在是太多。

這片貧瘠的大地上為什麼要承載著這麼多心酸和無助,有了這麼多如同棄兒一般苦難的孩子?

小孩孤零零蹲在無邊無際地沙土中,看人時迷茫又麻木的目光,實在讓人的步伐如同灌鉛般沉重。蘇麗和黛文婷幾乎是噙著眼淚從包裡掏出剩下的餅乾,拆開包裝塞到他的手裡。

而他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說,也沒有再看她們,只是貪婪地啃著手裡的餅乾,閉著眼睛沉浸其中,一點一點地通過乾澀的喉嚨艱難地嚥下去。

秦朗掏出包裡的礦泉水,蹲下身準備喂孩子喝一點,卻在孩子的腳邊發現了什麼。

他從一堆亂草一樣的「苦苦菜」裡拈出幾根細黑如髮絲一樣的野菜,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是……髮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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