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老師嚇一跳,趕緊解釋,「她什麼都沒說,是我們怕她家裡有什麼困難,才決定來家訪的。」
「我也知道我苛待了孩子,可是不讓欣欣挨凍,弟弟就活不了了!」
誰料他們一提到「困難」,李曉欣的媽媽就抹起了眼淚,一邊哭一邊嚎了起來。
她的話夾帶著方言和普通話,而且發出來的還是唱歌一樣的哭腔,一段一段的,反倒比單純的方言更難辨認,幾個老師都像見了鬼一樣地看向張校長。
「哎!」
張校長壓低了聲音,給幾個老師解釋,「她是說,生孩子傷了身子不能著涼,吃的東西又沒有油水,沒有奶,孩子又瘦又小,家裡錢都去買奶粉了。李曉欣是夏天生的,沒有厚襁褓給弟弟接,男人身體差,一感冒就要住院也不能受寒,就只能拿李曉欣衣服當襁褓……」
其他哭腔到聽得懂,說自己前生做多了孽,嫁到李家來受苦。
「這是她前生做多了孽來受苦嗎?這是李曉欣前生做多了孽生到他們家來受苦吧?」
江昭輝壓低了聲音,對黛文婷吐槽。
她身體不好、她丈夫身體不好,都受不得寒,所以就讓才十二歲的李曉欣受寒,把女兒衣服都扒了給弟弟當襁褓?
大概是她哭得沒完沒了,張校長也不耐煩起來,磕了磕搖搖欲墜的桌子,終於開了口。
「李曉欣他媽,你先別哭了!」
沒什麼用,她還在抽泣。
「不管你家裡困不困難,這衣服你都得還給李曉欣,她每天起那麼早上學,早上那麼冷,穿那麼少,遲早是要出問題的!現在才十一月都上凍了,後面幾個月會更冷,你們難道就讓孩子穿那麼點上學嗎?」
張校長知道這樣的人家和他們說好話沒用,就得語氣硬一點,態度也強硬了起來,「而且這些衣服是別人花錢給她買的,就是給她穿的,誰要敢剋扣,我們就要把衣服收回去,誰也別要了!」
李曉欣媽媽哭得更大聲了。
「但是,但是!」張校長連連拍著桌子,「我們家裡還有一床小棉被,可以先借給你們家用著打包,你先把棉被用著,衣服還給大孩子!」
這時候,幾個老師也像恍然大悟一般,跟著說了起來。
「我那還有幾條沒用過的毛巾,回頭讓李曉欣拿回來當尿布!」
別裁人家孩子秋褲了!
「我那有件閒置的抓絨衣,和李曉欣那件一樣的,更大點,可以拿來打襁褓。」
江昭輝想起自己嫌棄顏色難看塞在箱底的醬菜色抓絨衣,也大方地貢獻了出來,「那件李曉欣穿太大了,讓弟弟把身上這件抓絨衣給姐姐吧。」
最後,幾個老師又把糖果裡所有的大白兔奶糖都挑出來給了李曉欣家,因為聽說大白兔奶糖裡面奶的濃度特別高,拿來泡水也算是滋養品,哪怕不能給孩子喝,拿來給李曉欣媽媽當營養品也是好的。
等到幾個老師要離開時,李曉欣的媽媽之前那樣的焦慮和暴躁已經好了許多,倚著門喊灶間裡的李曉欣出來送送老師時依稀還可以看見往日的清秀。
李曉欣擦乾手,送了老師們出門,聽說他們要去另外幾戶人家,還主動要求帶路。
在路上,幾個老師都擔心李曉欣現在的狀況,不厭其煩地反覆叮囑著。
「要是你爸媽再拆你的衣服給弟弟用,你要告訴老師們,知道嗎?如果穿少了生了病,就不是花點錢的事情了,你們這裡送醫院很不方便,容易耽誤病情,造成很大的後果。」
秦朗說,「雖然家裡弟弟小,可是你要先照顧好自己,知不知道?」
李曉欣懵懵懂懂地點頭。
「身體要不舒服也要說,發燒了、感冒了老師這裡都有藥。」
黛文婷輕聲細語地說,「我看你現在穿的還是很少,白天就不要出去了。」
「我知道的,所以我現在負責燒鍋,灶間暖和。」
李曉欣為自己的「小聰明」驕傲地笑。
幾個老師沒想到她居然覺得幹活還是佔便宜了,心裡都是一酸。
「這叫什麼事,這麼窮,還生什麼啊!」
江昭輝眼底都是譏諷,「生出來孩子也受罪,沒吃沒穿的,連大人帶小孩都受苦。」
「江昭輝,怎麼在孩子面前說這種話!」
蘇麗嚇了一跳,連忙制止。
「在我們這裡,家裡沒兒子是要被人笑話的。」
李曉欣踢著地上的石子,「阿大身體不好,人家都說他那年受了傷以後沒辦法生孩子,以後要絕戶,斷子絕孫,我媽懷上了,全家都高興,我,我也高興……」
可以看得出,村子裡的閒言碎語給了這一家好大的壓力,現在終於有機會「揚眉吐氣」了,就算知道一家子都要受罪,為了面子,也要生。
這種閒言碎語,未必沒有影響到李曉欣。
「沒有斷子絕孫這種事,我和蘇老師、黛老師就是家裡的獨生女,從來沒有人會說我們家絕戶了。」
杜若神色冷清,可卻彎下腰,攬住了李曉欣的肩頭,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城裡很多孩子都是獨生子、獨生女,即使生了女兒也會很高興。」
「是這樣的,我爸媽說,以後家裡房子、車子都是我的,我結婚前就給我買個房子,哪怕嫁到誰家去,受氣也有地方去。」
蘇麗連忙跟著點頭。
「所以,沒有絕戶這種事,女孩子也能頂門立戶。不過,是頂自己的門,自己的戶。」
杜若看著神色依然懵懂的李曉欣,「你現在也許不懂老師現在的話,只要記著就好。你只要記著,誰都沒有你自己重要就好。」
「還有……」
她看著已經隱隱有了少女樣貌的女孩,表情比剛才更嚴肅。
「你媽媽再讓你單獨去別人家拿什麼,如果那人家裡只有叔叔伯伯或爺爺在家,沒有嬸嬸阿姨,你就別進門,說等一會兒再來,讓你爸去,知道嗎?」
「但是,我媽會罵我……」
李曉欣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很敬畏這位「杜老師」,她這麼說了,她只遲疑了一會兒,就點了頭。
「如果你媽罵我,你就說是我說的。」
杜若摸了摸她的頭。
「你就對你爸媽說,老師說,你已經是個大姑娘了,不能單獨去別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