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怯VS情深

農村裡出去打工,一般都會去「投奔」同鄉,哪怕是在工地裡搬磚,大多是都來自同一個地方,除了能互相照應以外,老闆也喜歡用這樣的工人,雖然是流動人口,但有知根知底的同鄉在,用起來要比隨便招來的人放心。

被喊做「劉叔」的人就是某個工地上的小隊長,村子裡有不少壯年勞力出去打工後都投奔了他。

他是小隊長,收入高,手機好,因為經常和包工頭、監理這樣的人接觸,也學會了用微信和不少手機軟體,是最早通過申請的一批家長,只是因為工作忙,並不能經常和兒子影片。

窗外那孩子一嚎,被孩子們叫「劉叔」的男人就樂了,畫面暫時空白了一陣子後,小工棚裡被劉叔三三兩兩領進來幾個茫然無措的男男女女。

這個工地上不但有男人,也有紅星村出去的女人幫忙燒飯、做小工,於是幾個老師就看見原本還在窗外扒著的孩子們裡有好幾個胡亂喊著爸爸媽媽衝了進來。

相比起手機這頭孩子們的激動,這些大人就要木訥的多。

他們很多在孩子很小的時候就出去打工,除了過年回家,就沒和孩子接觸過,對自己的孩子更不瞭解。

如果說孩子對父母的渴望是源自幼小的生物對庇護者的嚮往,那很多從沒有擔過一天父母職責的家長,更多的把孩子看成一種「成年階段」完成的任務,以及……累贅。

至少在手機畫面裡,那些被叫進來的學生家長並沒有多少喜色,更多的是茫然。

劉叔還算個熱心人,拿著自己的手機跟他們說著什麼,又推著一開始喊他「劉叔」的那個孩子的爸爸上前,然而那個侷促的中年人對著手機醞釀了好半天,也只對著兒子問出一句「你好好讀書沒有?」

小孩子完全沒感受到父親的不知所措,又急又快地冒出一大堆話來。

這裡的方言屬於北方語系,和普通話的語調相似,但是吐字發音卻是大相徑庭,聽起來經常跌宕起伏,彷彿鼻子和喉嚨都要花好幾倍的力氣才能爆破出一個音,而且也沒有什麼鼻音,一旦他們將方言說快了或是太激動了,幾個老師都聽不懂,也不知道那孩子對著父親說了什麼。

孩子的父親聽完那一段話,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磕磕巴巴地說:「你來不了,我,我這裡沒地方住,你上不了學……」

「那我就不上學了,我和你們一起打工!」

孩子急急地說。

「我有力氣,我也可以搬磚!」

「瞎說什麼咧!」

劉叔在那邊一拍桌子,「我們在這裡搬磚就是為了讓你們讀書,讓你們出人頭地!等你們考上大學,到了城裡,就是城裡人了!」

幾個孩子爸媽也跟著點頭,「你劉叔說的對,我們這麼累死累活的就是不想讓你們跟我們一樣,娃兒,你也別看什麼影片了,越看越胡思亂想,好好在家,聽話啊!」

後面還沒跟父母說上話的幾個孩子慘叫著「不要不要」,擠過去想要和父母多說幾句,然而螢幕已經不知道被哪個的父母點掉了。

誰也沒想到,好不容易連上線的結果是這樣,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俱是沮喪和不敢置信。

大概是憋屈的勁頭要個地方發洩,幾個孩子對著一開始喊著「不上學」的孩子發起了火。

「你不想上學我們還要上,你嚇我們爸媽做麼事!」

在杜若他們猝不及防間,一個高年級的孩子已經對他踹了過去,那孩子一個踉蹌直接跪趴到了地上。

眼見著要打起來,杜若和蘇麗連忙去攔,但這個年紀的孩子和大人也差不了多少了,農村的孩子打架也粗野,蘇麗好心去拉地上的孩子,還差點被撲倒。

最後是張校長拿著大棒子冷著臉進了屋,才中止了這場騷動。

原本應該溫馨的畫面,最終以一場鬧劇結束,因為張校長拿大鎖鏈鎖了多媒體教室,這一天孩子連上課都一副忐忑不安的樣子,完全靜不下心來。

放了學,張校長把大門一鎖,冷著臉將老師們喊到辦公室。

「你們搞的這個什麼不要錢的網路電話,我個人還是支援的,可是這幾天試著搞這個搞的人心浮動,我覺得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子,最好都冷靜幾天。」

他皺著眉頭說,「已經有家長和我反應,這幾天孩子在家裡哭著喊著不讀書,要去外面找爸媽!」

老師們沒想到只是影片而已,會造成這樣的結果,面面相覷。

「像今天這個事,有不願意和孩子們見面的家長,就不該勉強的!我們這裡情況複雜,總有見不到父母面的,像馬珍珍的媽媽,誰能聯絡的到?其他孩子都和爸媽打什麼網路電話,就她沒有,她回家要不要鬧?」

有錢又有上進心的如「劉叔」這樣的,早早就換了手機,學會了如何在大城市生存,早有了把孩子接出去的心思,當然會關心自己的孩子,其他幾十個一開始就通過了微信申請請求的家長也多半是出去打工的人裡「混」的好點的。

那些混的差的,根本不願意和家裡孩子聯絡,因為知道聯絡了也給不了孩子什麼,只會讓對方更失望。

張校長越想頭越痛,開始後悔任由幾個老師折騰,「說句不好聽的話,孩子長這麼大了,讀幾年級都不知道,能有幾句話講?翻過來覆過去就那麼幾句,‘吃飯了嗎?’‘有沒有好好讀書’,我都會背了!」

其實留守兒童和父母一年都見不到一面,若論感情,能有多少?「父母」更多的像是一個可觸卻不可及的符號而已。

可沒有人願意自己的人生是缺失的,小孩子並不能理解什麼是賺錢,什麼是學區房,什麼是九年義務制教育,他們只覺得爸媽是因為沒有錢,所以不要他們。

既然如此,那就不讀書,不花錢,出去打工,一家子就能團聚。

但對於在外打工的父母來說,能負擔他們自己的生活就已經很艱難了,再來個孩子根本沒人能帶,他們自己就住在流動工棚和臨時宿舍裡,孩子是住不了的,而孩子年紀太小即使打工也沒人要,多個人還多張嘴,不如留在老家,還有地種,學校也包飯。

與其說他們是怕孩子看到父母越看越想,更不如說是在逃避一種責任,慌慌張張地拒絕了孩子溝通的要求。

孩子們不會懂這些,如果家長和老師不能正確的疏導,他們只會更加怨恨父母、怨恨家庭、怨恨學校,以致於怨恨整個社會。

被張校長這麼一「剖析」,幾個老師臉色也沉重起來。

「其實我也注意到了,有幾個孩子最近上課根本沒心思聽,一直魂不守舍的。」秦朗難過地話都說不出來,「我問了其他人,他們都是聯絡不到父母的孩子。」

和每一任的支教老師一樣,秦朗他們一直努力地試圖讓這些孩子能適應現代生活,能接受到外界的訊息,不至於和這個時代脫軌,但每每事情到了最後,總是會一波三折。

方老師和李老師得到捐贈的衣服和善款,反而被村民們誤會;

秦朗努力接通了對外的網路,希望教會孩子們用網路和外界溝通,卻引發了更多的不平……

就彷彿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反抗著這種變化,每當他們想要改變點什麼,那股力量就兇猛地對他們叫囂著:

——別費力了,就讓他們這樣子吧,對誰都好!

作者「祈禱君」的其他小說

木蘭無長兄》《開端》《開獎》《龍裔》《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