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VS熱情

難怪肚子餓得直冒酸水,八點集合,他們早上七點多就吃了飯,從縣裡一路顛簸到現在滴水未進,能不冒酸水嗎?

黛文婷雖然也為自己的行李擔心,但正如杜若所說,總不能一群人在原地等著別人把箱子送回來,便也同意了先去紅星小學報道的決定。

只是他們都以為下了車再走點路就會到所謂的「紅星村」,卻沒想到只是又走了一截路,上了一輛路邊攬客的、更破的小巴車。

這一次眾人說什麼也不願把箱子放在艙裡了,寧願坐最後一排,將箱子貼身抱著。

在王大來的解釋下,他們才知道大壩子鄉只是紅星村所在的鄉的名稱,鄉里還有不少自然村和行政村,紅星村屬於行政村,有村委會,很多是自然村,是村民經過長時間聚居而自然形成的村落。

西北多山,紅星小學裡讀書的很多都是自然村裡山民,學生讀書往往要翻山越嶺,進山也不容易,紅星村在山坳的位置,交通相對於其他山村要便利點,所以劃為了行政村。

剛剛在擁擠的車上根本沒心情看風景,現在坐在連窗玻璃都破了的小巴里,看著起伏連綿的黃土地,讓人不禁歎服大地的廣闊。

等看到黃土高原之間無數交錯縱橫卻已經乾涸的河道時,杜若腦子裡突然想起昨晚當地代表敬茶時說的「我們這裡資源匱乏又幹旱少水」是什麼意思。

路兩旁偶爾也能見到一排排單層的黃土房子,也有乾脆開在山坡上的窯洞,在開闊的土地上出現的房子給杜若的感覺有時候像是黃土地上自己長出來的,牆面還帶著風沙造成的蜂窩狀坑洞,足以讓密集恐懼症患者起一身雞皮疙瘩。

「好安靜啊。」

性子活潑的蘇麗不自在地扭動了身子,看了眼外面被侵蝕剝離出厚重痕跡的地表,好似看到了無數哭乾的淚眼,這讓她心中有些發慌。

在大巴車上時,雖然擁擠、雖然煩躁,但依然還能感受到人氣、感受到活躍,雖然有罵罵咧咧,但也有歡聲笑語,可駛離了寬闊的大道後,重新登上這輛小巴車後,除了沉默只有沉默。

登上車的人無一例外都有著乾燥脫皮的嘴唇、沉重拖沓的腳步,提著行李滿臉疲憊,眼裡是迷茫的眼神,窗外是龜裂土地上奄奄一息的植被……

是的,就是沉默。

從大壩子鄉的大巴朝下面駛去的路上,人人都有一種麻木又茫然的沉默。

黛文婷一路上都在拍著外面龜裂的土地,她的微博有十幾萬粉絲,雖然算不上什麼大v,但也還算活躍,她準備將自己在西北大地上倒霉丟了箱子的經歷發到微博上,順便向大家分享下她來西北看到的風景,可照片拍完後卻死活都發不出去。

「沒訊號?」

她不死心地又試了一次。

「山裡基站少,訊號差是正常的吧?」

秦朗隨口說。

黛文婷雖然有些不甘心,但也只能收起手機,嘆了口氣。

從小巴車上下來時,司機和他賣票的老婆得知他們是來支教的老師,死活要把他們剛剛買票的錢還給他們,哪怕這票錢每個人只有幾塊錢而已。

「你們是來給娃娃們上學的,怎麼能收你們錢!」

在這種沒什麼人的路上跑運輸的大多賺不到什麼錢,只是為了鄉里鄉親提供方便,王大來說什麼也不願他們還錢,可拉扯了一陣子後他明顯不敵那矮胖大嬸的熱情和力氣,最後還是不得不收起了那還回來的十幾塊錢。

「是新老師啊?娃娃們知道該多高興啊!」

車上剛剛還麻木著的乘客,也有不少露出了高興的笑容,似乎這裡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情。

他們大多有著不善言辭的木訥、還有面對城裡人時的那種無措。

他們並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出他們對這群「新老師」的感謝,最後只能硬是要幫他們把行李送下車。

好幾個男人主動站起來,要幫他們將那些箱子送下了車。在他們看來,這些城裡來的老師根本沒有一個是像有力氣的。

經歷了丟箱子的事情,江昭輝一直帶著戒備的神色緊緊的跟在他們身邊,卻發現他們沒有人對他們那些重重的行李生出什麼覬覦之心,反倒害怕弄壞、弄髒了他們的箱子,為了不讓滾輪在地上拖(那本就是它的使命),乾脆就將幾十斤重的箱子扛在了背上下車。

他們小心翼翼的將那些沉重的行李放在了地上,再鄭重其事地還給他們。不過是一個幫忙搬行李的過程,卻讓眾老師產生了一種儀式感才有的莊重。

「謝謝你們……」

一個老鄉面對著杜若,緊張到說不出話來,只顧著看自己的腳尖,連聲音都在發抖。

「謝謝你們來教娃娃們。」

她該說什麼呢?

不客氣,我會好好教他們的?

沒什麼,這是我的義務?

在這樣的鄭重面前,連杜若都不由得慌亂了起來,生怕自己說的話不夠得體、不能表達出自己的善意,然而就在她掙扎著用詞、糾結著回應的態度時,那個老鄉卻像是逃跑一樣地轉身上了車。

他們和他們都是一樣的。

一樣的害羞,一樣的驚慌。

小巴車緩緩地駛去,回到車上的老鄉們依舊沉默,嘴角卻有了些笑意。

他們在笑什麼呢?

也許是孩子們又有了開課的希望、也許是他們又多了新的談資……

杜若和同伴們扶著自己的箱子,目送著那輛破破爛爛的小巴車駛遠,原本因為丟箱子而有些冰寒的心口,終於又回了些熱氣。

被需要,無論在哪裡,都是件讓人開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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