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血仇未報須揮劍 心事難言盡岸蕭

廣陵劍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席散之後,池梁心亂如麻:「適才聽陳石星他們吩咐芷兒的口氣,似乎在他們心目之中,已是把芷兒和段劍平當作一雙情侶了,不知芷兒心事如何,若然她真的有了意中人,我的心願就恐怕不能達成了。」當下帶了韓芷,仍然走到屋後的松林他們日間談話的地方。

韓芷說道:「爹爹,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另一個故事。」池粱說道:「不錯,這個故事要從一管玉簫說起。」韓芷心中一動:「爹爹,你這故事中的玉簫,可就是葛師兄手中的那管暖玉蕭?」

池粱說道:「你很聰明,一猜就著。這管玉蕭也就是我少年時候曾經用來吹曲子給你媽媽聽的那管玉蕭。」

韓芷道。」這玉蕭不是咱家的傳家之寶麼?」弦外之音,自是有點奇怪池梁何以捨得把傳家之寶送給外人了。雖然這個「外人」是他的師侄。她心裡暗自想道:「俠義中人,輕寶物重仁義,本世事屬尋常。像陳石星大哥就曾經要把他的家傳古琴送給平哥。但爹爹對這管暖玉蕭是有特殊深厚的感情的,怎的捨得送出去呢?」有一樣令她覺得奇怪的是,據她所知,葛南威是在那次陽朔蓮花峰群雄大會之後,才倒廣元拜見師叔(即她的爹爹)的。在此之前,他雖然知道有這位師叔,卻還未見過。但這枝玉蕭卻早已是葛南威的成名兵器了。這枝玉蕭,爹爹是什麼時候送給他的呢?

池梁好似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不錯,葛南威到廣元拜見我這個師叔,還是未夠一年的事情。但遠在他尚在襁褓之中,我卻是已經見過他的了。還有這枝玉蕭,也並不是咱們池家的傳家之寶。」

韓芷詫道:「爹爹,你好像說過……」

池粱說道:「我向爹爹討這枝玉蕭之時,也只道它是咱家的傳家之寶,尚未知道它的來歷。直到那一天——」

他像是在回憶往事,歇了一歇,方才開始給女兒說這枝玉蕭的故事。

「那一天,那一天已經是我從杭州回來之後的事情了。回來不久,一股海盜便已流竄蘇杭一帶,杭州亦已受到劫掠了。還有令人心頭更為沉重的訊息來自北方,瓦刺已經兵臨京城,倘若京師失陷,時局不堪設想。

「爹爹決意要找避難地方,但只要我一人逃難。」

「為什麼爺爺不和你一起逃難?」

「爹爹說他要看管這份家業,他說他在這地方上人面熟,交遊廣,即使當真有大難來時,仗著他的武功和平素廣交的三教九流朋友,料想也可以避得過這場災禍的,叫我只管放心逃難,不必牽掛爹孃。其實所謂看管家業,這只是他的藉口。許多年後,我才知道爹爹不肯逃難的真正原因。原來他那時已經秘密參加一支義軍,這支義軍是準備韃子打來時,為百姓抗敵了。」

「但爹爹顧慮我的武功尚未練得大成,同時因為我是他的獨子,他也多少抱有一點私心,不願我跟他一起冒險。」

池梁繼續說道:「臨行前夕,爹爹把兩件東西,鄭重付託給我。一是這枝王蕭,另一件是他用畢生心血研究所得的點穴功夫——驚神筆法圖解。

「爹爹問我:‘你知道這枝玉蕭的來歷麼?’那時我也像你剛才那樣反問:‘它不是咱們梁家的傳家之寶嗎?’」

「爹爹搖了搖頭說道:‘不是,它是一位朋友送給我的。雖然我可以把它留作傳家之寶,但要是這位朋友的後人是可造之材的話,我還是希望物歸原主的。’」

「我聽了不覺頗為詫異,爹爹這位朋友未免太過慷慨了,竟捨得把這枝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異寶暖玉蕭送給爹爹。他的這位朋友是什麼樣的人呢?我自是禁不住奇心起了。」

「爹爹對我說道:‘你還記得有一位葛帥伯嗎?許多年前他曾帶過他的孩子來過咱家的。’」

「我想了許久才想起來,記起七歲那年,是有一位葛師伯和他的孩子曾經來過家裡。他的孩子和我同年,我還記起了他的名字叫葛名揚。他們父子只在我家裡住餅兩天,當時由於表妹和師弟的事情對我刺激太大,我早已把這位童年的朋友淡忘了。要不是爹爹提起的話,我真想不起來!」

聽到這裡,韓芷已然明白幾分,問道:「這枝玉蕭可是你的那位葛師伯送給爺爺的?而那位當時叫做葛名揚的孩子,想必是葛南威的父親吧?」

池梁說:「你猜得一點不錯。原來這枝暖玉蕭本是葛師伯費了許多心力,加上機緣湊巧,在崑崙山星宿海上採到一塊暖玉,把它治煉而成一枝玉蕭的。」

韓芷說道:「既然如此難得,何以他又捨得送給爺爺。」

池梁說道:「葛師伯因為爹爹在同門之中資質最好,這枝玉蕭有助於爹爹練成上乘的點穴功夫,故此他無論如何,也要爹爹接受他這份珍貴的禮物,他說,但得師門的武學發揚光大,雖然不是由他成功,他也同樣感到光榮。這就勝於千萬件寶物了!」

韓芷嘆道:「這位葛師伯的胸襟真是偉大。」

池梁繼續說道:「還不止呢。爹爹還對我說,他還受過這位葛師兄的恩惠的。要不是有這位葛師兄,他就不能專心練武,也不能度過幾次危難的。」

「但這是我今晚要和你說的題外之話,我今晚只想你大概知道一點池家和葛家的關係,至於內裡詳情,我想留待以後,慢慢再告訴你。」於是他把話題轉回來,回到那天晚上,他的父親是怎樣囑咐他的事情。

「臨行前夕,爹爹囑咐我道:‘我受了葛師兄大恩,無以為報,當他送我這管玉蕭之時,我和他約定兩件事情。如今我沒法到瓜州找他,只好由你替我完成心願了。」

「我問爹爹是哪兩件事情?爹爹說道:‘當時我們都已知道妻子有孕,因此我和他所約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是我們生的都是男兒的話,就結為兄弟;都是女兒的話,就結為姐妹;一男一女的話,就結為夫婦。

「那年他帶孩子來訪我的時候,一來因為你們年紀太小,二來他那時又另有要事在身,只能在咱們家裡住兩天,就要趕著到別的地方去,因此沒有替你們正式舉行異姓結拜的儀式。我打算在你們成年之後,大宴親朋,說明原委,好讓親友們知道葛師兄的義行,稍盡我的一點心意,同時也好讓你們知道兩家的淵源的。」

「‘如今這樣的時局,你們結拜的儀式當然是不能隆重舉行了。但只要你找到葛師伯父子,縱無盛宴,撮土為香,三杯淡酒,結為兄弟,也是一樣意義深長。’」

「我在失意之餘,也很希望有一位異姓兄弟了,聽了爹爹的話,甚為歡喜,當下一口應承,不論時局如何混亂,我也要找著他們,遵從爹爹的囑咐。」

「爹爹跟著說第二件事情,他說他感激師兄贈寶蕭的深情厚意,決定了他年所學有成的話,兩家分享,師兄最希望他憑暖玉蕭之助,練成上乘的點穴功夫,如今他已練成了以蕭代筆的‘驚神筆法’了,他要我把這份他親手所寫的驚神筆法圖解送去給他們父子。同時他也有意將那枝玉蕭,歸還葛家。

「我受了爹爹的囑咐,帶了玉蕭和秘笈,南下逃難。那時瓜州已是處於風聲鶴唳之中,在我到達瓜州的前兩天,我已發覺似乎有人跟蹤我了。

「葛家在瓜州也是頗有名望的,一打聽就打聽到了。但我找到了葛家,有件事情,卻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韓芷道:「敢情他們已是逃難去了?」

「不是。我只見著葛名揚。」

「他的父親呢?」

「葛名揚穿著孝服出來迎接我,他的父親,我的師伯,已經死了!」

「葛名揚還有老母在堂,他已經結了婚,有一個孩子,是他父親去世之後生的,只有兩個月大,還在襁褓之中。這個嬰兒,就是後來名列八仙之位的葛南威了。」

「我提起爹爹和葛師伯當年之約,葛師嬸告訴我,她丈夫臨死的時候,也曾告訴她這件事情。她說要是我不來瓜州找他們的話,他們母子也要到金陵來找我爹和我的。」

「她非常高興我能踐先人之盟約,當晚就真的是撮土為香,三杯淡酒,讓我與葛名揚結成了異姓弟兄。」

「葛師嬸說起往事,又是傷心,又是高興,她說最重要的是兩家的情誼,能夠見到我和她的兒子結為兄弟,她已是得到安慰了。不過,在她提起舊事之時,她還十分感慨的說了幾句話。」

池梁說至此處,停了一停,望著女兒,若有所思。韓芷問道:「她說了些什麼話?」有點奇怪,爹爹為什麼不說下去。

池梁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葛師嬸言道:她希望我們兩家,世世代代都能夠像先人一樣。她問我結了婚沒有?」

韓芷心頭一跳,「她為什麼這樣問你?」

「她希望我和她的兒子也有同樣的約定!大家生子就結為兄弟,生女就結為姐妹,一男一女就結為夫們。」

韓芷一聽這話,不覺呆了。

池梁續道:「她是早就從丈夫口中,知道我的父親是要把表妹許配我的,她對我笑道:‘那年我的名兒從你家回來,他還埋怨你只理表妹,不理他呢。如今我的名兒已有了孩子,想必你也和表妹成婚了吧?’」

韓芷又是吃驚,又是著急,卻又不好意思問她爹爹當時怎樣回答他的師嬸。

池梁似乎知道女兒的心思,半晌說道:「我當然不便把表妹的事情告訴師嬸,只好託辭說是武功尚未練成,未想成家立室。根本不提表妹,也不提是否有意讓後人重續盟約,就把話題移轉了。師嬸見我態度冷淡,可能對我有點誤會,以後也就不再提此事了。」

說至此處,池粱苦笑一聲,「唉,她哪知道我是有苦說不出來,她要誤會,我也只能由她誤會了。

「說老實話,當時我是這樣想的,要是能夠由我作主,我是願意和葛師兄結為兒女親家的。但表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女兒也不是我的女兒了。她將來是否還肯認我這個一父親,我自己也不知道。又怎能隨便答應女兒的婚事?」

韓芷聽他說了這一段話,方始鬆了口氣,「幸虧爹爹沒有答應葛家,否則這件事,可真是尷尬透頂了。」

池粱續道:「時局雖然緊張,但瓜州在經過一次強盜騷擾之後,暫時還算平靜。我本來打算在葛家多住幾天,借切磋武學為名,把爹爹教給我的功夫,轉授葛師兄的。哪知第二天就發生了意想不到的大禍事!」

韓芷吃一驚道:「什麼大禍事?」

池粱說道:「說起來都是我的錯,我當時年輕識淺,江湖經驗太少,把強盜引來葛家了。」

韓芷恍然大悟,「就是前一天跟蹤你的那些人吧?」

池梁說:「不錯。原來跟蹤我的人也是武學的行家,識得我這隨身攜帶的玉蕭是件寶貝,他們是要來搶我這枝玉蕭的。」

「我和葛名揚聯手對敵,一場惡戰,把強盜都殺得或死或傷」,但葛名揚卻因保護嬰兒,被那盜魁以大摔碑手震傷了五臟六腑!」

韓芷大驚道:「後來怎樣?」

池梁虎目蘊淚,「可憐他在重傷之後,只能含淚指著他那在襁褓中的嬰兒,用目光向我表露託孤之急,就此一瞑不視了。」

韓芷感懷身世,不覺嘆道:「原來葛師兄也是自小這麼命苦。我週歲喪了親孃,他還未到週歲,就喪了爹!」池梁說道:「是啊,正因為你們的命運無獨有偶,所以我希望你們特別相親相愛!」

也不知言者是有心還是無心,但聽者卻是有意了。韓芷感覺到父親的話似帶雙關,心頭不覺怦然一跳!但她卻未知道,在這樹林裡面,還躲有一個人,此時也是「聽者有意」,心頭的劇跳,比她還要厲害。

這個人是杜素素。

她是有心來偷聽的,因為從昨天晚上起,在這一天一夜當中,已是有許多跡象令她惴惴不安,她也早已有了預感:池粱的父女相認,恐怕不只是他們父女之間的事情,而是和葛南威有關的了。

此際,池粱雖然尚未明白說出來,她已料想得到池梁要和女兒說的是什麼了。聽至此處,她不覺妒火中燒,心頭冷笑:「是啊,你們是同命相憐,那我就由得你們相親相愛去吧!」

她強抑心中的痠痛,聽池粱說下去。

「我決意做兩件事情,報答葛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替葛師兄報仇。那盜魁的功力遠勝於我,我必須把武功練成,才有必勝的把握,我要練到無須暖玉蕭之助,也能擊殺那個盜魁。腑

「但那盜魁的姓名和來歷我都絲毫未知,要報仇,首先必須打探清楚。我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卻知道他的武功。他的大摔碑功夫可說是武林一絕,經過這麼多年,想必他這門功夫一定早已名震江湖了。練這門功夫練到名震江湖的寥寥可數,就憑這條線索,我終於打探到了。」

韓芷問道。」那人是誰?」

池梁說道:「就是龍文光這老賊手下的第一高手令狐雍!」

韓芷恍然大悟,「原來是他。怪不得你從廣元進來京師幫忙‘八仙’,除了因為‘八仙’之中有你一個師侄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原因是要報仇的。但不知葛師兄已經知道令狐雍是他殺義仇人沒有?」

池梁說道:「他還未知。」韓芷道:「為什麼你不告訴他?」池粱說道:「因為在咋晚未見令狐雍之前,我還未敢斷定就是他的。」

「昨晚之前,我已打聽到當今江湖上大摔碑功夫最好的是令狐雍,而這今狐雍已被龍文光重金禮聘去充當最得力的爪牙了。是否他就是當年那個盜魁呢,我必須親自去看一看。」

池梁繼續說道:「找尋了二十年的仇人,昨晚終於給我見著了。」

「不出我所料,令狐雍的大摔碑手功夫,果然是要比二十年前不知高明瞭多少,不過他的相貌倒是沒有多大玫變,我一眼就認得出他是當年的盜魁。但我料想他卻是一定認不出我了!」

說至此處,他不自覺的摸一摸頭上斑白的頭髮,嘆口氣道:「二十年前,我是比他年輕得多的精壯小子,如今卻已變成鬢如霜的老頭兒了。他怎麼還認得我呢?

望著父親斑白的頭髮,蒼老的容顏,韓芷也覺十分難過,「爹爹年紀,算起來該是四十剛出頭吧?唉,看來卻已像是五六十歲的老人了。」她當然知道這並不是「無情的歲月」將父親變成這個樣子的,而是太多的傷心之事,以至今她的父親「未老先衰」。

「沉思令人老,古人的話可當真說得不錯啊!」她是深深懂得父親的感觸了。

為了轉移父親的傷感,韓芷強笑道。」他認不出你,那更好啊!省得他知道你是他的仇人,就會多加提防了。」池粱說道:「不錯,所以昨晚我沒說破當年之事。當然,這也因為在昨晚的形勢底下,沒餘暇容我和仇人細算舊帳了。」

韓芷又笑道:「爹爹,你的年紀沒老,你的功夫更沒‘老’啊!不錯,令狐雍的大摔碑功夫是很厲害,相信確實如你所說,比二十年前是高明不知多少;但爹爹,你的本領在這二十年當由一定比他進步得更快,女兒雖然沒有什麼眼力,也看得出來。昨晚你和他交手,還是你穩佔上風的。可惜昨晚不是單打獨鬥,否則在一百招之內,相信他一定命喪爹爹之手。」

池粱掀須笑道:「一百招那是說得過分一些,三百招之內,我是有把握取他性命的。只可惜昨晚沒有機會給我報仇。後來替換他的那個番僧,本領則是比他更高了。要不是有威侄把暖玉蕭給我,我都幾乎脫不了險呢。」

韓芷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爹爹,你已等待了二十年,也不差多等一些時候。那番僧是跟瓦刺密使來的,不久就要回去。那時你有心找令狐雍報仇,還怕不成功嗎?」

池梁點了點頭。」不錯,我也是這樣打算的。好吧,替你葛師伯報仇的事暫且擱下。如今我要和你說我的第二件心願了。」

聽得「第二件心願」這五個字從父親口裡說出來,韓芷不覺又是心頭一震了。雖然「謎底」還未揭開,她已經知道父親要說的是什麼了。

池梁看了看女兒的面色,心中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或許你不想聽,但我還是要告訴你的。這是池葛兩家兩代的心願,二十年前,我雖然沒有明確的答覆師嬸,但是我的心裡,則已是許下諾言,只盼能夠替先人達成盟約的。」

韓芷想要說話;一時間卻不知怎樣開口才好,池粱道:「芷兒,請你讓我先說完了你再說。」「前兩年我聽得葛南威年紀輕輕,已經在江湖上名列‘八仙’,闖出了‘萬兒」,我的心裡十分高興。但後來我見到了他的武功,卻又不禁令我感到遺憾。不過,這遺憾卻是我造成的。」

韓芷聽見父親忽然談起葛南威的武功,不禁有點詫異,但只要父親不談婚事,她倒是沒有那麼尷尬了。「葛師兄的武功很不錯啊,不知爹爹遺憾什麼?」

「不錯,和江湖上一般人物比起來,你的葛師兄本領可算得是確實不錯的第一流武功,但可惜他沒有學到第一流武功,真正的第一流武功!」韓芷忍不住問道:「你不是已經把驚神筆法圖解給了他爹嗎?他繼承家學,那還不能算是第一流功夫?」

池梁說道:「我把那份圖解留給他的時候,武學的造詣遠遠不能和現在相比,圖解只是點穴的手法,至於運功的秘奧,單靠圖解還是不能練成上乘功夫的。我也是近幾年才有了進一步的參悟。」

韓芷道:「那你現在也可傳給他啊!」

池梁說道:「不錯,我是打算傳給他的。我打算在最近就送給他兩件大禮。但希望你幫爹爹完成心願!」韓芷吃了一驚。叫道:「爹爹……」

池梁擺了擺手,示意叫她先聽完了再說。「這兩件禮物,是我準備當作嫁妝送給他的。第一件是令狐雍的首級,第二件是池家獨門的點穴功夫!芷兒,我很高興你認我做父親,我更希望你能讓我完成心願!」

韓芷輕輕嘆息,說道:「爹爹,有幾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池梁說道:「我就是要聽你心裡的話,你說吧。怎麼樣?」韓芷說道:「爹爹,不是女兒不肯聽你的話,但你這樣做,對大家都沒好處,包括葛師兄在內。」

「為什麼?我正是為了顧念池葛兩家的三代交情,才要把你許配與他呀。我還會幫他報仇,還會幫他練成上乘武功,怎能反說是對他沒有好處?」

韓芷道:「爹爹,請你先別把報仇、練武與婚事混為一談!」

「好,那你就先說吧,這頭親事,有什麼不好?」

「爹爹,你莫怪我說得直率,在你,這是對葛師伯的一番好意,但在葛師兄來說,卻恐怕會埋怨你多餘呢!」

池粱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但還是問道:「為什麼?」

韓芷說道:「江湖上誰不知道‘八仙’中的葛南威和杜素素是對情侶?爹爹,難道你竟無所聞?」

韓芷提起了杜素素的名字,卻不知道杜素素「近在眼前」。

但更可惜的是她沒有早一點提起杜素素的名字,要是早片刻的話,事情的發展恐怕就大不相同了。

原來杜素素是當池梁說出要送那兩份厚禮給葛南威當作是給女兒的陪嫁之時,就悄然離開了。

片刻之前,她是「近在眼前」,但如今,她雖然還未走得太遠,卻已聽不見池粱父女的說話了,在某一種意義來說,也可說是「遠在天邊」了!

池梁道:「我不是不知,但你卻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什麼其二?」

「據我們所知,他們雖然時常在一起,但卻未有婚姻之約,而且我看他們的性情似乎也不甚相投。那位杜姑娘有點小姐脾氣,喜歡使小性子,你的葛師兄卻不是一個願意受拘束的人。」

韓芷本來是滿懷心業的,聽了父親的話,卻不覺笑了起來。

「芷兒,你笑什麼?」

「爹爹,這恐怕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池梁有點不太高興,「那麼,依你看他們是很適合的一對嗎?」

「男女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們是否道合,旁人是很難給他們下判斷的,只要他們認為道合,那就是道合了。」

池粱悚然一驚,「是啊,當年我也以為我和表妹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韓師弟和她是不道合的。但結果他們的想法卻和我全不一樣。」當下苦笑道:「或許我一生只知練武,對年輕一輩的人,我是沒有你懂得這麼多了。」韓芷繼續說道:「只要他們真心相愛,有無婚姻之約,那又何妨?性情不盡相同,那也沒大關係。眼前就有一個例子,像陳石星大哥和雲瑚姐姐,他們並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然也無婚姻之約;而且他們出身不同,性情也不一樣。但誰不羨慕他們是一對真誠的愛侶,誰會對他們非議呢?」其實她和段劍平也是同樣的例子,不過她是不好意思說自己而已。

做女兒的侃侃而談,做父親的卻不由得心亂如麻了。要知池梁是大俠身份,平生最重承諾,是以雖然覺得女兒說的有理,但卻不願放棄自己的諾言,於是說道:「他們是否真心相愛,我可不便去問南威,但這頭親事,是他的父母和祖母在他襁褓之時,就和我提起的。當時我雖然沒有明白許婚,心中已是許下誓言的了。只要他和那位杜姑娘尚無婚姻之約,他就可以另娶。不如這樣吧,待我取了令狐雍的首級回來,再託人向他提親。那時就算他不答應,我也可以對得住他的父母了。」

韓芷忍不住說道:「爹爹,你要是這樣做的話,那就是錯上加錯了,第一,你是對他‘示恩」。他為了報答你的恩惠,做你的女婿是勉強的。你願意女兒嫁給一個勉強才肯要的人嗎,何況——」

「何況什麼?」

韓芷到了此時,也顧不得害羞了,說道:「何況,你還沒有問我的意思呢!」

池梁澀聲說道:「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你是喜歡那位段公子吧?」韓芷說道:「不錯,他也同樣的喜歡我。」池梁問道:「你們是否已經私訂終身?」

韓芷面上一紅,說道:「他慘遭家變,這次入京報仇,死生難卜……」弦外之音,在這樣情形底下,段劍平怎會與她談起婚事?

池梁鬆了口氣,說道:「如此說來,你們是尚無婚姻之約了?」

韓芷緩緩說道:「昨晚我跟他一起去闖龍府之時,我們曾許下誓願!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雖然不是「私訂終身」,已是「海誓山盟」了!不過她不好意思用這四個字而已。「海誓山盟」可要比「私訂終身」還更情深義重啊!

池梁默然不語,過了一會,方始說道:「段劍平不是不好,但他是富貴人家,祖先曾經做過一國之君的‘小王爺’身份,恐怕不免有公子哥兒的脾氣。」

韓芷道:「他如今早已是家破人亡,和咱們一樣都是流浪江湖的人物了。莫說他本來就和一般的公子哥兒不同,即使以往有點少爺脾氣如今經過了這番磨練,也不會有的了。何況我喜歡他也只是喜歡他這個人,決不是因為喜歡他的家世!」

池梁情知無可挽回,嘆口氣道:「大丈夫一諾千金,這次我許下的諾言不能實現,卻是愧對葛師兄於地下了!」

韓芷忍不住說道:「爹爹,以前你的爹孃也曾對的我的外婆許下諾言,要你和表妹成親的!」

此言一齣,池梁不由得好似心頭遭受重錘,面色「唰」的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了!

「芷兒,多謝你提醒。我真不是個好父親,幾乎又做了錯事。好吧,你們既然真心相愛,我也不勉強你了!」池梁的舊傷疤給刺得鮮血淋漓,但他終於忍住心中的傷痛,含淚對女兒道歉了。

韓芷又喜又悲,抱著父親說道:「爹爹,你真是一個明白道理的好爹爹,女兒非常的感激你!爹爹,其實也不用發愁,還有兩全其美的辦法的!」

池梁怔了怔。」還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你不要報答葛家對咱們的兩代大恩嗎?」

「是呀!我想繼續上一代的盟約,就是為了這個!但如今——」

韓芷截斷他的話,笑道:「你準備送給葛南威那兩份厚禮還是可以送去,而且一樣可以當作嫁妝!」

「啊,你的意思是——」

「可以當作你給他和杜姐姐結婚的禮物!你把他當作侄兒,也可以把杜姐姐當作女兒的。」

池梁瞿然一省,「你說得不錯,無須結為兒女親家,我也應該報答葛家的大恩的。這都怪我的腦筋一時轉不過彎,多虧你提醒了我。芷兒,你放心吧!我一定照你的話去做。」

韓芷歡喜之極,禁不住又叫一次:「爹爹,你真是我的好爹爹!」

池梁微笑道:「別讚我了,現在我就和你去看看劍平吧!」

有點出乎池梁父女的意料之外,葛南威也在段劍平的病榻之旁。

段劍平道:「多謝池大俠,我的病已經好得多了,不敢有勞……」

不待他把話說完,池梁便即笑道:「我是特地來告訴你一個好訊息的。」

段劍平已經猜到幾分,雙眼發亮,問道:「是什麼好訊息?」

池梁微笑說道:「芷兒是我親生的女兒,她已經把她和你的事情告訴我了,我的意思是等到你病癒之後,先行定婚;待你滿了三年孝服,那時再舉行婚禮。」

段劍平聽到這個「好訊息」,當然十分高興。忙道:「多謝老伯青眼有加,肯把令媛付託給我。請恕小侄有病在身,不能向你老人家施行大禮。」

葛南威道:「段大哥,你怎的還自稱‘小侄’,應該是稱‘小婿’才對。」他心中有事,雖然出於真心道賀,笑得可也有點勉強。

段劍平道:「葛大哥。你別隻顧開我玩笑,我可等著先喝你和杜姑娘的喜酒呢!」

葛南威黯然道:「別拉扯上我,我沒有你那樣好福氣!」

段劍平一怔,正要問他是什麼意思,韓芷已在說道:「師哥,爹爹也有一件事告訴你,但此事說來話長——」

葛南威道:「好,那咱們到外面說吧,別打擾段大哥歇息。」

韓芷首先走出外面:「杜姐狙,她,她去了哪兒?」葛南威道:「我不知道。她留給我一封信,但沒說要去什麼地方。」

韓芷心頭一震,「信,信上講得什麼?」葛南威道:「她要我問你一件事情!」

韓芷聽得此言,恍如晴天霹需,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勉強鎮懾心神,顫聲問道。」什,什麼事情?」

幸好葛南威以為她是因突如其來的杜素素矢蹤之事而震恐,沒想到其他。說道:「她說池師叔和你知道我的殺父仇人是誰。池叔叔剛剛被陸幫主和林大哥請去商量大計,我急於知道,只能先問你了。」

韓芷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和爹爹在林子裡說的話,敢情是給杜姐姐偷聽去了。」知道了這件件情,雖然令她又是尷尬,又是吃驚,但看葛南威說話的口氣,似乎杜素素給他那封信尚未提及那樁令她最感難以為情的事,她稍稍放了點心,說道:「不錯,爹爹在前天晚上,已經查探清楚,你的殺父仇人是誰了。」

這個訊息暫時遮蓋過葛南威失掉心上人的不安,令他受到新的震動,他連忙問道:「是誰?」韓芷緩緩說道:「是令狐雍!」

葛南威呆了一呆,半晌說道:「怪不得素素她要那麼說了。唉,不過她這想法卻是未必對的……」

韓芷不覺又是一驚,「杜姐姐怎樣說,你可以告訴我嗎?」

葛南威道:「她要我專心練武,親手報仇。她怕在我的身邊,令我分心。因此她決意離開我了。」

原來杜素素沒有聽完池梁父女的談話,就懷著一顆創傷的心走了。

她只是在想:「不錯,南哥是真心愛我的,但要是和那兩件禮物相比,他是寧願要我呢,還是寧願要那兩件禮物呢?」

她不能替葛南威作答,她只能體會到葛南威的苦惱。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深切知道,葛南威最大的心願就是要為父親報仇。

他不止一次和她說過這樣的話:「我真是妄為人子,殺父仇人是誰,直到如今我都還未知道。」每當提起這樁恨事之時,他總是苦惱得幾乎就要發狂!

如今他的殺父仇人是誰已經知道了,但只憑南哥的武功,他是決計鬥不過令狐雍的。沒有他師叔的幫忙,他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報得大仇了?

「唉,他難於取捨,就只能由我幫他決定取捨了!

「不錯,南哥是真心愛我,我也是真心愛他的。為了愛他,我應該助他達成心願。」

主意打定,她忍著眼淚寫了一封信留給葛南威,便即悄然出走了。

當然,葛南威也不相信她信上所說的理由,他百思莫得其解,壓在心頭的鬱悶,令他不覺對韓芷吐露出來了:「我真不懂,為什麼她在這個時候離開我?」

這個原因,韓芷是知道的。杜素素的心事,她也是懂得的。唉,但她可又怎能對葛南威說出來呢?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第三天也過去了。杜素素沒找著,陳石星與雲瑚也沒回來。

杜素素失蹤事小,陳雲二人,應該第二天就回來的,沒見回來,那就可能是在宮中出事了。丐幫一面遷移舵址,一面派人四出打探,過了三天,仍然打聽不到任何有關陳、雲二人的訊息。更令人擔心的是,那個和丐幫有秘密往來並和楚青雲相識的小太監,也是無法聯絡。這個小太監是那天晚上約好了給陳石星和雲瑚作內應的人,本來說好若有什麼意外發生的話,他要在三天之內,設法溜出來在某間茶館和丐幫弟子會面的,他是服待皇帝的近身太監之一,經常可以用給內苑的宮娥採購什麼東西作藉口,溜出宮外。可是在這三天之中,卻一直未見他露過面。連託人捎個訊息也沒有。

陳石星和雲瑚怎麼樣了?

那晚陳雲二人躲在景山,將近三更時分,他們攀登上神武門,神武門下面有衛士防守,上面卻無城樓,他們一上神武門,便即掠過「欽安殿」,下面的衛士做夢也想不到有人敢偷入禁宮,竟絲毫未覺。

宮殿屋頂鋪的是滑不留足的琉璃瓦面,幸而陳雲二人輕功超卓,掠過幾重琉璃瓦面,到了坤寧宮。這是皇后的「寢宮」。在坤寧宮的宮門後面,就是御花園了。那個給他們做內應的小太監是約好在御花園的沉香亭和他們見面的。

他們伏在坤寧宮的屋頂,凝神下望。這晚月色朦朧,隱約可以見到有兩名衛士正在穿梭巡邏。原來坤寧宮的宮門正對著御花園入口處的「瓊苑」東門,在入口之處,當然是有衛士把守的。

那兩個衛士面對著面的往來鍍步,任憑他們的輕功多高,從屋頂跳下去的話,非給發覺不可。怎麼辦呢?

陳石星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看了一會,知道這兩個衛士是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走了三十步之後,一同轉身的。陳石星捏了兩顆小小的泥丸,待他們剛要轉身之際,驀地把兩顆泥丸分別向兩邊樹上打去。棲息在兩邊樹上的宿鳥給嚇得飛了起來,發出嘎嘎的鳴聲。

那兩個衛士給這突如其來的鳥鳴之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未曾轉身,就不約而同的抬起頭來,看那驚飛的宿鳥。抓緊這稍縱即逝的時機,陳石星和雲瑚閃電般的跳了下去。

當真是有如一葉飄墜,落處無聲,待到那兩個衛士回過身來,重作穿梭巡邏之時,他們已是躲進花樹叢中了。

其中一個衛士倒是起了一點疑心,「奇怪,好端端的怎會有兩隻鳥兒飛起來?」

另一個衛士笑道:「你是吃飽了飯沒事做麼,鳥兒要飛就飛,你卻花心思推究!」

那衛士雖然起疑,但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算了。

陳雲二人在花樹叢中蛇行兔伏,借物障形,進入御花園深處。看清楚了附近沒有衛士巡邏,這才鬆了口氣。御花園佔地甚廣,四面看不利盡頭。園中有幾百年的古松古柏,有玲瓏的假山、廟字、池塘、亭榭,星羅棋佈,令人目不暇給。到了御花園,倒是不愁沒有藏身之地了。不過如何去找那個小太監,卻還要花一番工夫。

兩人分花拂柳,正自小心翼翼的朝著凝碧池那個方向行進!忽見火光一亮。陳石星躲在暗處,定晴一看,原來是兩名衛士提著燈籠陪伴著一個身披狐裘的像是貴公子身份的人,看情形,是在給這個貴公子帶路。雲瑚吃了一驚,在陳石星耳邊悄悄說道:「大哥,你仔細瞧瞧,這個似乎不是漢人,好生眼熟!」陳石星道:「不錯,這廝就是那晚咱們在龍老賊的‘賓館’曾經碰見過的那個什麼也是‘貝子’身份的人。」

雲瑚想起來了,說道:「對了。這廝就是那晚曾經和‘渭水樵夫’林大俠交過手的人,聽林大俠說他的武功很是不錯,在濮陽昆吾等四大瓦刺武士之上的。」陳石星道:「陸幫主昨天方始打聽得到,這廝名叫長孫兆。聽說是瓦刺一個什麼王爺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