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惆悵故國勞夢想 何堪良友隔幽冥

廣陵劍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爺爺死了,爺爺要他看護的雲大俠也死了。陳石星呆呆的望著倒在他身邊的兩具屍體,好像在做著無休無止的惡夢,如今還在惡夢之中。如同沒有人把舵的一葉孤舟,陳石星六神無主,甚至不知道什麼是害怕,什麼是傷心,心中但覺一片茫然,要哭,卻是哭不出來。本來是爺爺要他救雲浩的性命的,想不到最後卻是雲浩為了救他,犧牲了自己的性命!這位名震江湖的大俠,為了他,一個山溝內的窮孩子,捨棄了自己的性命,連誰是謀殺他的主兇,都不知道。臨死之前,只能把他——一個剛剛相識的大孩子——當成唯一可以信賴的朋友!「唉,他恐怕是死也不能瞑目吧?」

「爺爺,你要我做的事情我沒做到,我辜負了你的期望了。爺爺,你罵我吧,你打我吧!」陳石星抱著爺爺的屍體搖了又搖。聲音嘶啞的在叫。可憐他的爺爺如何還能開口罵他?

忽聽得「啪啪」一聲輕響,一件東西掉在地上。原來是一本琴譜,他的爺爺珍藏的那本《廣陵散》琴譜。

陳石星茫然的拾起琴譜,翻了幾頁,說道「「爺爺這就是你最寶貴的琴譜,只教了我半闕的廣陵敬,如今我就要和你分手了,再也沒人教我彈琴了。我知道你雖然不肯教我後半闕,但要是廣陵散失傳,你是死也不能瞑目的。爺爺,讓我給你彈奏最後一曲,就拿這後半闕廣陵散為你送行吧!」他理好琴絃,把《廣陵散》琴曲的後半部翻開,按譜彈奏起來。

爺爺沒有教過他,但此際,他傷心到了極點、心中充滿悲苦之請,和琴曲所要表達的感情卻是完全一致!

琴聲宛如三峽猿啼,宛如絞人夜泣,宛如老母倚閭,盼望出征兒子的歸來,卻不知兒子已經成了無定河邊的枯骨;宛如樓頭怨婦,侮教夫婿覓封侯,卻不知自己摯愛的丈夫,早已是貪新忘舊。宛如刑場訣別,好友生離,宛如慈母棄養,樹欲靜而風不止……

無師自通,這恐怕是他有生以來,彈得最好的一曲了。但假如他爺爺還在的話,卻不知是稱讚他還是責備他了。如此悲苦的情懷,和一個不過十五六歲,好像春花初放的少年,是多麼不相稱啊!他彈得如此感人,以至一個闖進這間密室的不速之客也聽得呆了。而陳石星沉浸在自己彈奏出來的哀傷曲調之中,竟也不知業已有人來到。

直到他彈出了最後一個音符,五絃一劃「錚」的斷了一根琴絃,抬起頭來,方始發現一個虯髯如戟的大漢站在他的面前。

一個惡夢連著一個惡夢,這個不速之客竟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一柱擎天」雷震嶽!陳石星呆了一呆,驀地想起了雲浩臨死之前對他所說的話,這個「一柱攀天」很可能就是串同賊人,謀害他的爺爺和雲大俠的幕後兇手。

「他來做什麼?莫非他不知道雲大俠已死,是要來殺害他的?他能夠放過我嗎?這剎那間,陳石星濁氣上湧,幾乎就要叫出來:「好呀,你這假仁假義的大俠,你害了我的爺爺還不夠,害了雲大俠還不夠,你來殺了我吧,殺了我吧!」可是也不知是由於傷心到了極點,還是由於恐懼到了極點,就像是在做著惡夢,喉頭阻塞,張開了口,想叫,但卻發不出聲音!「一柱擎天」雷震嶽也像是置身惡夢之中,驀然驚醒,呆呆看著倒在地上的三具屍體,呆呆的看著陳石星,死掉的三個人,他認識陳琴翁,也認識剛才被雲浩殺掉的那個賊,胡老三,就是不認識雲浩。

半晌,雷震嶽似乎心神稍定,茫然的目光從倒在地上的雲浩轉移到站在他面前的石星身上,顫聲問道:「你的爺爺死了?」

陳石星沒有回答。雷震嶽從他的目光中可以感覺到他對自己的仇恨。

一股寒意直透心頭,雷震嶽又是難過,又是傷心,「我應不應該和這孩子說呢?」他遲疑半刻,終於沒說,卻再問道:「這人是雲大俠麼?他怎麼死的?」

陳石星終於忍耐不住,爆發出來:「雲大俠怎死的,你自己應該知道!」雷震嶽虎目蘊淚,驀地「乓」的一拳,自己在自己的胸口重重打了一拳,叫道:「雲大俠,我對不住你,我來遲了!琴翁,琴翁,這著棋我下錯了,我不該讓你回來!唉,說什麼庇盡桃源避秦客,我連自己最好的老朋友也不能庇護!」

「貓哭老鼠假慈悲!」陳石星心裡在罵。只見雷震嶽緩緩的走到他爺爺身邊,彎下了腰,看樣子像是要把他的爺爺抱起來。

「別碰我的爺爺!」陳石星明知雷震嶽只要伸出一根指頭就可以將他殺掉,卻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就是不許雷震嶽碰一碰他所愛的爺爺。

「一柱擎天」在武林中是何等威望,平時只有他發號施令,別人不敢道半個「不」字,幾曾受過人家如此呼喝?但此際地卻好像被陳石星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色唬住了,他苦笑著把手縮回,退回兩步。

「孩子,你一定以為你的爺爺是我害死的吧?」一柱擎天雷震嶽苦笑說道。陳石星怒目而視,冷冷說道:「你用不著向我分辯,要是你沒有做過虧心的事,你也大可以不必心慌!」

雷震嶽道:「你是不是要給你爺爺報仇?」

陳石星拼著豁出去,挺出胸膛說道:「不錯,我發誓給爺爺報仇,你倘若怕我報仇,趕快殺我滅口,否則——」

「否則怎樣?」雷震嶽心中隱隱作痛,但在難過之中,卻又好像頗為「欣賞」這個並不怕死的孩子。

「否則,我誓必練好武功,總有一天,我要手刃害死我的爺爺和雲大俠的那個奸人!」陳石星道。雷震嶽似乎想說什麼,卻又遲遲不能出之於口。過了好一會,說道:「好,但願你能如願,我不分辯,你要把我當作仇人儘管把我當作仇人。不過你要殺我可沒那麼容易,所以必須如你所說,用心去練武功。唉——」

從口氣聽來,他應該是還有一些話要說的,卻突然停下了,看神情,似乎是在豎起耳朵凝神靜聽什麼。

不錯,他是聽見了,他聽見遠處傳來的一聲長嘯。陳家在七星巖後面的一座山峰,這聲長嘯正是從七星巖那個方向傳來的。

嘯聲宛若龍吟虎嘯,越過山頭,飛過灕江,穿門入戶,送進「一柱擎天」的耳朵。

可是從那麼遠的地方傳來,也只有像雷震嶽這樣練過聽聲辨器、具有深湛內功的人才聽得見,陳石星只能從他神色不定的臉上,猜度他是聽見了什麼奇怪的聲音。

這嘯聲的確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對他來說,這嘯聲卻並不陌生。

「一柱擎天」心中是又喜又驚:「這不是單拔群的獅子吼功嗎?我還以為他不來了呢?但這嘯聲何以再衰三竭,以他的功力似乎不該如此?啊呀,不好,單大哥恐怕是受了傷了!」

心念未已,又聽得有好兒個人的轟笑之聲,就在陳家屋後不很遠的地方,那些人的腳步聲也聽得見了,正是向著陳家跑來。雷震嶽虎目一睜,變了面色,倏的就跑了出去。

雷震嶽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把陳石星嚇了一跳。他固然鬆了口氣,卻也是他始料之所不及。

他以為雷震嶽絕不會放過他的,叫他練好武功報仇,不過是說的反話,好像貓兒戲弄捉到口邊的老鼠而已。誰知雷震嶽卻忽然跑了。

「是他聽到了有本領比他更高的對頭來了,才急不及待的逃走麼,但倘若他要殺死我,易如反掌,也不爭在這片刻,何不殺了我才跑?」陳石星百思不得其解,倒是為雷震嶽這樣輕易的放過他而胡塗了。

沒有多久,他也聽得見屋子後面那些人的聲音了。

最刺耳的是一個宛如金屬交擊的笑聲,這正是上半夜闖入他的家中,搜尋雲大俠的那夥人的「大哥」的笑聲。

隨的聽得雷震嶽的聲音說道:「我已經去仔細搜查過了,陳琴翁已經死掉,但卻沒有云浩,也沒有你們的胡老三!」

雷震嶽的聲音也聽得很清楚,但那些人的說話他卻聽不見,只聽得他們的大笑聲,陳石星哪會知道,雷震嶽是特地用傳音人密的功夫讓他聽得見的。

先入為主,他的心裡充滿了對雷震嶽的仇恨,當然也不會想到這是雷震嶽為他消餌一場災禍,引開那一班人。

「哼,果然不出雲大俠所料,這個一柱擎天當真是和打死爺爺的這些賊人勾結,他們如此親熱,看來交情還真的不淺呢!」陳石星心想。

那個「大哥」不知說了些什麼,只聽得雷震嶽說道:「如此說來,單拔群已是著了你們的道兒了?那你們還怕他做什麼?嘿嘿,你們怕他臨死反齧?好,我和你們一起回去吧,做事還是小心一點的好,別讓他像雲浩一樣,也不知是不是給別人救了去。就是死了,咱們也得找著了他的屍體才能放心!」

聽到這裡,後面的話就聽不見了,此時已是將近四更時分,萬籟俱寂,唯聞牆角蟲聲。

「一柱擎天好狠毒的心腸!」陳石星暗自想道:「那個姓單的人不知是什麼人,但既然是給這班賊人所害,想必該是真正的俠士。唔,聽一柱擎天的口氣,說不定他還是雲大俠的朋友呢。一柱擎天真是可恨,居然還要將他毀屍滅跡。

但陳石星自己的事情已是夠他煩惱,他也沒有本領再去理會別人的事情。他定了定神,想起了爺爺和雲浩的吩咐,必須在天亮之前離家了。

「當務之急,是要讓爺爺人土為安。」陳石星想道:「爺爺最喜歡七星巖,我應該把爺爺葬在七星巖下。」

但還有云浩呢,他可不能負著兩具屍體出門。要是先把雲浩埋葬,只怕時間又來不及。

他想起了雲浩的吩咐,跪下來向雲浩磕了個頭,說道:「雲大俠,請原諒我把你的屍體火化,我要把你的骨灰送回家中,親手交給你的女兒。」他把雲浩的屍體火化之後,將骨灰盛在一個罈子裡,負起爺爺,便即從地道的另一方出口離家。暗室裡的火頭他並沒撲滅,他是按照爺爺的吩咐,親手燒燬了自己所愛的家。

這個家雖然沒有什麼值得他寶貴的東西,但卻留下他最寶貴的情感。他的父母已早死,他是和爺爺相依為命,在這個家度過十五個寒暑的。

他嚥著眼淚,不敢回頭去看就快要從地下暗室透出來的火光。他揹著爺爺,揹著傳家之寶的那張古琴,攜著雲浩的骨灰,抄捷徑匆匆奔向七星巖下。

雷震嶽沒有猜錯,在七星岸上發出了長嘯的那個人果然是單拔群。

他是在將近午夜的時分,來到和雲浩約會的那個地點的。

當然他是什麼人也沒見到。

單拔群心中苦笑:「我來遲了三天,雲大哥怎能老是呆在這兒等我?嗯,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失約,好在是相知極深的老朋友,雲大哥一定會料想得到我是途中出了事情,無可奈何的。」

正因為他和雲浩相知極深,是以他雖然沒有發現雲浩,但卻料想得到雲浩一定會給他留字或者其他什麼標記。「雲大哥不會以為我失約的,必定會有什麼線索給我,讓我可以很快的找得著他。」

他擦燃火石,果然看見懸巖上有云浩以金剛指力劃出來的箭頭。

一時之間,他還沒有想到雲浩這個標誌是告訴他是在七星巖裡,黑夜中火石的微光也是看得不很清楚,他以為雲浩可能還在石巖留字,於是走近去看。

剛剛走到懸岸的下面,忽地一步踏空,原來已是踏著浮泥草皮遮掩的陷附,單拔群冷不及防,跌進陷阱裡了。

好個單拔群,不愧是第一流高手,雖驚不亂,不待墜下坑底,一腳立即橫踢!

「砰」的一聲,單拔群腳板撐著坑壁,身形平地拔起,在砂石紛飛之中,居然跳出了陷阱!

在這生死一瞬之間,他只覺有冷森森的寒光耀眼生顛,原來坑底倒插著六十四把明晃晃的尖刀,刀鋒向上,要是他跌下去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可是他雖然躲過了跌落刀林之災,卻躲不開上面射來的亂箭。就在他身形拔起,剛剛跳出深坑,腳尖尚未站地之際,懸巖上已是箭如雨下!他身子懸空,武功再高,也難抵禦。半空中單拔群倒翻一個筋斗,雙掌拍出,數十支亂箭,給他掌風掃落。饒是如此,也還是中了三支。一支穿過他的左掌掌心,一支射著他的右肩,還有一支更是危險,射著他的面門,只差少許,幾乎就要把他的眼睛射瞎。

單拔群雙臂一振,插在他肩頭上那支箭反射出去。跟著拔出插在面上那支箭,血流滿面,大怒喝道:「下三濫的小賊,有膽的出來!」雖然中了三箭,受傷不輕,兀是神鹹凜凜!

革叢中一支長槍突然伸了出來,一個賊人喝道:「姓單的,你死在臨頭、還敢目空一切!」挺槍向單拔群刺去,這一槍對準他的丹田,來勢狠辣之極。單拔群喝道:「來得好!」一抓抓著槍頭。哪知左面草叢中還理伏有一個人,悄沒聲的倏地一刀斫出,正中他的右腿。懸巖上的群盜見他傷上加傷,齊聲歡呼!

就在群盜的歡呼聲中,只聽得單拔群一聲大吼,跟著兩聲裂人心肺的慘呼,單拔群騰地飛起左腿,把那個使刀的賊人踢得滾下山坡;再一抓抓著那個使槍的賊人,甩小雞一樣丟擲數丈開外。幸虧得那賊魁接住,方不致死於非命。說時遲,那時快,單拔群已是拔出寶刀,一招「夜戰八方」的招式,蕩起一團銀虹,撥打亂箭,衝上懸巖。

那盜魁這一驚非同小可,「單拔群以七十二把大擒拿手和八八六十四路播龍刀法馳譽江湖,果然是名不虛傳!」嚇得慌忙叫道:「散開,別和他硬碰!」

單拔群斥道:「無膽匪類……」話猶未了,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四濺,原來是單鼓群一刀砍著了石頭,要不是他收步得快,幾乎就要撞著石巖,那盜魁大喜叫道:「單拔群,你中了我們的毒箭啦,毒性如今已經發作,看你還能猖狂?」單拔群摒住了氣,忽覺面上麻癢癢的甚是難受,眼前一片漆黑!

此時雖然是三更時分,也有星月微光,加以單拔群目力過人,在他跳出陷阱之時,還隱約可以看見懇巖上的幢幢的黑影的。但現在卻忽然什麼都看不見了。單拔群不由得心中一驚:「莫非是我的眼睛瞎了?」那盜魁得意之極,續聲笑道:「為了免使你做了胡塗鬼,死了也不能甘心,我不妨說給你聽,嘿,嘿,單拔群,你走了眼了,我們毒龍幫雖然算不得是什麼大幫大派,在江湖上也有個小小的名頭,你豈能如此藐視於我!」單拔群冷笑道:「哦,原來你是毒龍幫的幫主鐵敖嗎?失敬了!」鐵敖哈哈笑道:「不敢,不過,鐵某大概還不能說是什麼下三濫的小賊吧?」

單拔群冷冷說道:「我知道你們毒龍幫在東南沿海一帶橫行霸道,新近還得到了一個大靠山厲抗天。哼,哼,但在單某眼中,你這個什麼毒龍幫的幫主,也不過是條小小的泥鰍!」

鐵敖怒極氣極,反而大笑,「單拔群,你的眼睛已經瞎了,用不著我來罵你,你也是有眼無珠的了。由得你暫且猖狂,你的性命總是捏在我的手中了。放箭射他!」群盜四面散開,冷箭紛飛。單拔群陡地喝道:「你笑什麼?不服氣是不是?好,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的暗器試試。接得住我這顆小小的石子,我說你是好漢!」

單拔群刀交左手,舞得潑水不入,右手一揚,把一顆隨手在地上拾起來的小石子飛上懸巖。

這座懸巖離地面有七八丈高,一顆小小的石子從下面擲上來,竟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

鐵敖也是個武學行家,一聽這石子的破空之聲,不由得心頭大駭,想不到單拔群中了三支毒箭,居然還有如此功力!他自忖本身的功力決計接不下這顆石子,慌忙舞起盾牌,噹的一聲,把石子嗑開。

不料那顆石子餘勁未衰,斜飛出去,恰恰打著鐵敖身邊一個賊人。這人在毒龍幫中也是個大頭目,本領本來不弱,但卻無法像幫主一樣磕開石子,給打了個正著,登時頭破血流,如此一來,群盜都是大驚失色,乖巧的連忙悄悄躲起來,不敢張弓放箭。有一個盜人不知是一時沒有醒起還是欺負單拔群瞎了,依然一箭射下。卻不知單拔群眼睛雖看不見,卻還有聽聲辨器的功夫。一聽得弓弦聲響,立即又是一顆石子向那人飛去!

這個賊人的本領又比剛才那個頭目差了一截,如何能夠抵擋單拔群以「彈指神通」的上乘武功飛來的石子?他「啊呀」一聲,張開大嘴,那顆石子無巧不巧的飛入他的口中,門牙打碎了,滿口鮮血,不過比起那個頭破血流的頭目還算得是比較幸運了。

群盜心驚膽顫,嚇得誰也不敢張弓。單拔群吸一口氣,緩緩走上山坡,作勢要截斷在懸巖上群盜的後路。盜魁連忙打個手勢,叫部下撤退。其實用不著他下令,群盜已是一個個的悄悄溜走了。盜魁跑到估計單拔群石子打不到的地方,方敢張口大罵:「姓單的,你在這裡逞威風吧,用不著待到天明,我們會回來和你收拾屍的!」

單拔群凝神靜聽,聽得群盔去得遠了,不覺鬆了口氣。這口氣一鬆,登時便覺地轉天旋,再也支援不住。

他仗著深湛的內功,運真氣護若心房,中毒雖然不輕,一時還未能要他性命。但臉上麻癢癢的感覺卻是越來越甚,眼睛睜不開來。

單拔群不禁心頭苦笑,「看來我一定要變成瞎子了,如果我找得著雷大哥,或許還可以保全性命,但我瞎了眼睛,如何還能夠前往找他?嘿嘿,想不到我半世縱橫江湖,竟然喪在宵小之手!」他愴然長笑,自忖必死,忽地心念一動,啊呀一聲叫道:「不好,石壁上那支箭頭,絕對是雲浩用金鋼指力劃出來的無疑,但賊人卻敢利用他留下的標記,引誘我跌下陷阱,恐怕雲大哥十九也是受了他們的暗算了!」再又想道:「我死了不打緊,但云大哥生死未卜,我未知他的確訊,死難瞑目!無論如何,我要設法通知一柱擎天!嗯,此時大概應該是四更的時分了吧!」

此念一起,單拔群重新鼓起求生的意志,當下納刀入鞘,以長刀當作柺杖,一步步走下七星巖,但盼在天明的時候,自己還沒有毒發身亡,那時只要碰上一個村民,就可以請他把自己帶到雷家。

也不知走了多遠,單拔群只覺氣力漸漸不加,漸漸踏出一步,也是頗感艱難了。

單拔群一聲長嘆,心道:「想不到我終於命喪幹此。埋骨名山,本來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但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呀!我死了,誰給一柱擎天報訊?誰能替代我尋找雲大哥呀?」忽聽得有個人哭泣的聲音就在前面不遠,單拔群又驚又喜,心想:「老天爺真開眼,終於給我碰上一個人了,但他不知是什麼人,為什麼哭得這樣淒涼?」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跑來七星巖下,埋葬他爺爺的陳石量。陳石星用雲浩給他的那柄寶刀,挖了個坑,草草掩埋了他的爺爺,跪在地上祈禱:「爺爺,求你在天之靈保佑我能夠學成武藝,回來給你報仇,重建新墳。」

本來他害怕七星巖上面還藏有賊人,不敢哭的,但在和爺爺訣別之際,傷心之極,忍不住還是哭出來了!」

忽聽得有腳步聲向自己走來,陳石星大吃一驚,慌忙跳起,回頭看時,只聽得「咕咚」一聲,但見一個滿身血汙的人,剛好跌在地上!陳石星驀地心中一動,大聲叫道:「你是不是姓單的?」

單拔群早已支援不住,但聽得他這麼一說,也是禁不住心頭一凜,立即以肘支地,坐了起來,喇的拔刀出鞘,橫在胸前,說道:「你是什麼人?你怎麼知道我?」

陳石星道:「我先問你,你認不認識雲大俠雲浩?」

單拔群驚疑不定,說道:「認識又怎麼樣?不認識又怎麼樣?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石星道,「我是雲大俠的朋友,你若是認識他,請相信我,和我說實話!」

單拔群又驚又喜,驚喜之中有幾分不敢相信。他聽得陳石星的聲音稚嫩,不像是成人的聲音,心想:「聽來他最多是十五六歲的少年,焉能是雲大哥的朋友?」

但他如今已是面臨絕境,抓著一個希望,總比沒有希望的好,不相信也得相信了。說道:「好,我相信你。不錯,我姓單,名叫拔群,和雲大俠正是多年的好友。你叫什麼名字?」陳石星報了姓名,單拔群不禁又是一呆,「陳石星,這個名字我可從來沒有聽過!」陳石星道:「單大俠,你是不是受了賊人暗算?」

單拔群又是一驚,緊握刀柄,問道,「你怎知知道?」陳石星道:「你的傷很重,我怕也不能在這裡久候,請你相信我,把刀放下,讓我給你看看,看看是否能夠給你治傷?」

單拔群聽他說得極為誠懇,心想:「反正我是無法走到雷家的了,沒奈何只好拿性命作一賭注吧。」於是把刀放下,說道:「你別忙給我治傷,你既然是雲大俠的朋友,快點告訴我,他現在究竟是怎麼樣了?」

陳石星頗感為難,心想:「他受了重傷,要是給他知道雲大俠已死,只怕——」單拔群聽不見他的回答,喝道:「雲大俠究竟怎樣,你為何不說?」陳石星咬一咬牙,說道:」雲大俠和你一樣,受了賊人暗算。」單拔群道:「他在哪裡?」雲浩受人暗算,早已在他意料之中,是以倒不特別驚奇。陳石星道:「我不知道。單大俠,求你先讓我給你治傷吧,你總得養好了傷,才能去找他呀!」

單拔群老於世故,心知陳石星的說話不盡不實,但也相信陳石星不會害他,想道:「或許他是知道那些賊人的厲害,他不敢說!」說道:「我不會立即死的,你替我把一柱擎天找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一柱擎天,我不知道!」

單拔群道:「你是雲浩的朋友,焉能不知道一柱擎天雷震嶽的大名?」陳石星道:「你不相信我,我也沒有辦法。但無論如何,你的傷必須先治!」說罷!不理單拔群會不會打他,便即上去替他抹掉血汙,敷上金創藥。

陳石星的爺爺頗明醫理。有自制的金創藥和解毒丸之類藥物,陳石星在醫學上雖然未得祖父所傳,多少略知一二,他離家的時候,金創藥和解毒丸也帶了一些。

單拔群的傷口瘀黑髮出出腥氣,陳石星把一顆解毒丸納入他的口中,心裡想道:「但願他中的毒沒有云大俠中的毒那麼利害,這解毒丸能夠保全他的性命。」

陳石星沒有猜錯,「毒龍幫」雖然有個「毒」字,畢竟是邪派中的二流幫會,所發的毒箭遠不如那個姓尚的魔頭用以射傷雲浩的毒針。單拔群吞下解毒丸,真氣運轉幫助藥力發揮,覺得有點清涼之感,心知雖然不是對症解藥,性命卻是可以拖延更長的時候了。

單拔群鬆了口氣,說道:「小兄弟,多謝你了。現在天亮沒有?」陳石星道:「還沒天亮,但也快要天亮了。」單拔群道:「好,我現在已無大礙,你替我把一柱擎天找來,我相信你一定認識他的。」陳石星道:「不,你不能去找一柱擎天!」

革拔群道:「為什麼?」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有一群人的腳步聲從山坡上走下來,接著說話的聲音也聽得見了,正在說話的這個人恰好就是「一柱擎天」雷震嶽!

單拔群連忙伏下來,伏地聽聲,只聽得雷露嶽說道:「怎麼還是鬼影也沒有看見一個,單拔群哪裡去了?」

單拔群這一喜非同小可,心裡想道:「這可真是剛說曹操,曹操就到了。」正待張口大叫:「雷大哥,我在這兒!」忽地被人掩住嘴巴,叫不出的。單拔群精疲力竭,推也推他不開。掩住嘴巴的這個人,不用說當然是陳石星了,陳石星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單大俠,你千萬不可出聲!」單拔群心裡在叫:「為什麼?為什麼?」心念未已,只聽得又是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不用擔心,單拔群中了我的毒箭,諒他也走不遠,咱們慢慢找吧?」

這個人正是剛才埋伏在懸巖之上,暗算單拔群的那個毒龍幫幫主鐵敖。單拔群如墜五里霧中,不覺呆了。陳石星在他耳邊繼續說道:「單大俠,你聽見沒有?一柱擎天和賊人是一夥的!」

腳步聲自遠而近,不多一會,已是走下山坡,火把的亮光也看得見了。有個賊人叫道:「你們瞧,這裡有血跡!咱們跟著血跡去找,一定可以找得著單拔群!」

陳石星心裡如同懸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怎麼好呢?」他給嚇得六神無主,只知道倘若給這些人發現,後果真是不堪想像!

趁著陳石星發抖之際,單拔群猛的一甩頭,陳石星的手掌已是掩不著他的嘴巴。單拔群低聲說道:「不必顧我,你走吧!」腳步聲來得更近了!

陳石星定一定神,暗自思量:「爺爺和雲大俠的血海深仇,還得我替他們來報!我在這裡,其實無濟於事。萬一單大俠也遭毒手,我更不能輕易送掉性命。」想至此處,陳石星一咬牙根,把單拔群抱起來,放在亂草叢中,在他耳邊說道:「單大俠,我要走了。但願天憐善人,你能逃過大難。最後有一句話我要和你實說,雲大俠已經死了,殺害雲大俠的人正是一柱擎天!」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便即蛇行兔伏,在亂草叢中偷偷溜走。單拔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怎麼會?雷大哥焉能是害死雲浩的人?但他為什麼和毒龍幫的幫主一起來找我呢?」

要知單拔群和雷震嶽,乃是心腹之交,他是絕對相信雷震嶽的。剛才他叫陳石星走開!也並非是擔心雷震嶽會下毒手,而是恐防毒龍幫的幫主鐵敖會傷了他。雖然他還未能弄明白雷震嶽何以要和鐵敖同在一起。

陳石星在草叢中悄悄溜走,雖然極為小心,還是免不了弄出些微聲響。鐵敖豎起耳朵一聽,說道:「那邊似有人聲,咱們過去看看。」他手下一個頭目說道:「幫主請小心,單拔群不知毒發沒有?」鐵敖笑道:「有雷大俠在這裡,你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