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千尋扯了扯褲腿,沒能夠扯出來。
於是她終於還是蹲下身,把那個男人抗上了肩。
算了,這個人也許只是不想死在這個屋子裡,不想一個人被留在這片黑暗等死,楚千尋想。
那我就順手把他捎出去,讓他死得安心點。
會被鎖在這裡,肯定不是怪物能做到的,想必是被人類幹得好事。末日里,不少無恥之徒,為了自己脫身,幹過把同伴推給怪物的事。
只是把一個人這樣綁在架子上,讓他同魔物一起關在密閉的空間內,在無邊的恐懼中眼睜睜看著魔物吞噬自己的身軀,也未免過於惡劣了些。
這個男人的身量偏瘦,但身高卻很高。
楚千尋只能把他整個人橫跨在肩上抗起來。
他的一隻胳膊從楚千尋肩上搭落下去。
楚千尋可以清楚地看見那胳膊上有一大塊的血肉殘缺了,露出裡面森森的白骨。
楚千尋背上扛著一個成年男人,絲毫不覺得吃力,手上還能接過江小杰手裡的背包。
二人一起帶著物資從倉庫裡出來。
甘曉丹高燕等人圍了上來,幫忙接過物資。
「這人怎麼了?」
「他傷得好重。」
「這……還活著的吧?」
把肩上的人放在了戶外的草地上的一瞬間,楚千尋突然發現那人胳膊上的那道傷口似乎比剛剛癒合了許多。
出來之前明明還露出白骨的地方,此刻卻已經被血肉覆蓋了,儘管依舊還是一個嚴重的傷口,但明顯在以異於常人的速度恢復中。
楚千尋皺起了眉頭。
在倉庫外面,天色還不曾全黑,她可以清楚的看到這個男人的模樣。
雖然一身殘破滿布血汙,但還是可以看出這是一位還十分年輕的男人。他的身量略有些單薄,四肢修長而筆直,凌亂的頭髮微微卷曲,和汙血混雜在一起糊住了面孔,看不清容貌。
他一身的傷看起來很重,但楚千尋可以感覺到那些傷口正在迅速地恢復中。
即便沒有到達末日後期,某些治癒者施展能力時候達到的那種能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的效果。但也算是十分驚人了。
至少楚千尋第一次進入倉庫時,在門外匆匆忙一撇,此人的身體絕對不止是眼下這副樣子,否則楚千尋也不會理所當然地把他視為一具屍體。
這個人想必是一位聖徒。
可是現在還是末日初期,不管他進階得再快,也不能有這麼強的癒合能力。
永生者?
楚千尋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字眼。
具有不死系異能的聖徒十分罕見,他們被稱呼為永生者。
這些人有極為強大的自我恢復能力,據聞這些人即便被砍下手足,都可以重新再生。生機斷絕之後,假以時間,又能重新復活。
但他們一般沒有什麼攻擊力,也不像治癒者那樣對別人能有所幫助。
所以是一個除了保命以外十分無用的異能。
而且所謂的永生者,也不是真正意義的不死不滅,特別嚴重的傷勢還是會讓他們死亡。
到了末日的後期,這種稀少的聖徒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除了一個人。
那位令所有人聞風喪膽的人魔葉裴天就是變態的具備了不死和控沙雙系異能。
傳聞後期的葉裴天即便是被人割下腦袋,大卸八塊,分別丟到天涯海角,最終也都能復活。所以不管有再多的敵人,都不能真正的殺死他。
楚千尋想起那位人魔葉裴天的面孔,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甘曉丹等人在整理倉庫裡帶出來的物資,
她們驚喜地發現除了那一整箱的餅乾外,兩個背包裡還塞著兩塊毯子,四五件衣物,半包鹽巴,以及水壺等一些雜物。
所有人都高興了起來,有了這些,在短期內,他們的生存問題將不再顯得那麼窘迫。
大家分擔著拿了東西,準備開車離開這裡。
離開之前,楚千尋回頭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男人。那個人動彈不得,但卻始終微微睜著眼,將目光一直落在楚千尋的身上。
楚千尋就猶豫了一下,把本來打算帶出倉庫就置之不理的那個永生者又背上了車,
在她把人抗上肩膀的時候,
她聽見那個低垂的腦袋發出了一聲低沉不清的喉音。
彷彿是一句謝謝。
車行了一路,在一處荒無人煙的野外停了下來。
在這個時期,沒有人煙的地方,魔物也相對少,反而安全些。
商務車停在一個天然的池塘的邊上。
女孩們睡在車內。
三個男人在車廂前的草地上用從廠區收集來的泡沫墊打地鋪。
除了馮倩倩,餘下的人都必須輪班守夜。
甘曉丹和高燕一班,馮俊磊和江小杰一班,楚千尋單獨一組。
郊外的夜裡顯得格外寂靜,啾啾蟲鳴,風吹葉動都異常清晰。
楚千尋獨自坐在車頂上,
她凝神傾聽著黑暗處的每一個動靜,並不因為遠離的人群就疏忽大意。
夜色裡皓月臨空,撒下滿地銀霜,映得水面上波光粼粼。
車廂前的草地上傳來一些響動聲。
那個傍晚時候還一副瀕死狀態的男人,竟然已經可以在月色中慢慢撐起身體來。
楚千尋坐在車頂,看著那個男人默默地在那裡坐了一會,伸出手扶著車廂緩緩站了起來。
他似乎體力不支,有些佝僂著背,動作遲緩,赤裸的後背覆蓋著全是新生的肌膚,那還帶著些透明的肌膚在月光下蒼白得刺眼。
他用那粘滿血汙的胳膊撐著車廂,微微昂起頭凝望夜空中的明月,蒼白的身軀似乎微微顫抖了起來。
楚千尋突然反應了過來,這個人是一位永生者。
他也許是在好多天前就被和那兩隻魔物一起鎖在了那個密閉的空間內。
經歷了反覆被魔物咬死後又復活,復活甦醒之後又再度體驗被魔物活生生吞噬的過程。
如此在地獄一般的環境中死去活來了不知道多少次。
難怪他能夠恢復得這麼快,那是因為他在反覆的死亡和重生中被動提升了自己的異能。
因為異能的提升,復活的速度加快,反而更大地增加了他的痛苦。
而倉庫裡的魔物之所以能夠進階到異於平常的高等級,也正是因為它們有這麼一個能夠反覆提供血肉給它們的聖徒。
想到這恐怖的一幕,即便是楚千尋,也感到一陣毛孔悚然。
她看著月光下那個男人的背影。
即使再一個正常的一個人被囚禁在了這樣殘酷的地獄中,都難免陷入癲狂的狀態。
眼前的這個男人,真的還能保持一顆人類的心嗎?
楚千尋想起了一個古老的童話,魔王被封在狹小瓶中,寂寞而痛苦地沉在黑暗的海底,每隔一百年,他都許願將報答把他救出囚籠的人。一直到痛苦地等待了四百年,他心中因為痛苦而滋長出了仇恨,發誓要殺死將他放出瓶子的恩人。
在前世裡,末日降臨了三個月,這間倉庫的門才被人開啟。
這個男人就這樣一直被殘忍地鎖在那間倉庫裡。
楚千尋感到一陣心寒,
她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把一個自己的同類和魔物鎖在一起。
但她經歷了末日十年,看過無數人心的罪惡,有時候人性的惡真的可以達到一種毫無底線的程度,更勝過了妖魔的恐怖。
眼前的男人將手臂慢慢從車廂上離開,他嘗試著向前走了走,卻腳步虛浮地跌列了一下。
一隻手從車頂上探了出來,穩穩托住了他。
他轉過頭,看見車頂上坐著一個女孩,這個女孩探出半邊身子,伸出一條纖細的胳膊,卻穩固地撐住了他身體的重心。
之前,這個女孩也用這樣的手臂,把自己背在了身上,背出了那令人崩潰的地獄。
「不要勉強,再休息一會。」那個女孩開口,她眼裡盛著月光,從車頂上遞下一包餅乾和半瓶水。
男人的雙眼隱沒在血汙虯結的亂髮下,毫無血色的雙唇微張了張,沒有說出話來。
許久才抬起蒼白的手指,把那份食物接了過去。
第二日清晨,
楚千尋從車廂內的座椅上醒來。
睡眼朦朧地走出車外。
馮俊磊父女正在生火做飯,雖然弄了一臉的菸灰,但好歹已經把火升起來了。
江小杰下池塘摸到了幾條魚,正興奮地用一把匕首對付那幾條四處撲騰的活魚。
甘曉丹和高燕在準備早餐的食物。
一切顯得平靜又安穩。
水池的方向響起一陣水聲,一個陌生的男人正從水中走上岸來。
這是一位十分年輕的男子,他身材高挑,肌膚白皙,溼透的頭髮微微帶著點捲曲。
正一邊走一邊將滴著水的頭髮一把捋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來。
他的眉毛有些淡,前端微微蹙著,眼睫卻分外纖長,墜著清透的水滴,在晨曦中折出楚楚動人的光來,那修長的眼角微微有些下垂,配著挺直的鼻樑,沒精打采的脊背,整個人都透出一股異樣的頹廢美。
昨夜滿身血汙,半死不活的永生者,在清涼的池水中洗乾淨了自己,搖身一變,變成了一位令女生們尖叫的美男子。
高燕猝不及防看見了這樣一位渾身溼噠噠,只穿著條破爛長褲的男人,險些尖叫出聲。
她搖著甘曉丹的胳膊:「快看,快看,他原來這麼帥。」
甘曉丹尋聲望去,臉不禁也紅了,她低下頭:「我去給他找件衣服吧。」
女孩們就差圍著剛剛出浴的帥哥轉了。
噓寒問暖,打聽名字。
楚千尋卻默默揹著人轉到一棵大樹後。
她緊貼樹幹,握緊了手中的刀刃,背上寒毛豎立。
渾身因為極端的恐懼而抑制不住地爆發出強烈的殺氣。
「我這是放出了什麼惡魔?我這是放出了一個什麼樣魔鬼!」
楚千尋躲在大樹濃密的陰影下,雙目睜大,瞳孔驟縮,死死盯著手中的刀。
葉裴天!
這個男人竟然是手染無數鮮血的人魔葉裴天。
楚千尋想起了唯一一次見過葉裴天的經歷,她簡直不願意回憶起那個恐怖的片段。
那時候的楚千尋躲在一面殘圭斷璧之後,拼命抱著頭,屏著呼吸,祈禱自己不要被那位偶然路過的殺戮者發現。
葉裴天那時可不是如今這般青澀的模樣,他發頭留得更長,全部塔拉在腦後,手插在衣兜裡,佝僂著脊背,修羅過境一般在漫天黃沙中走著,身上鬆垮垮地掛著一件有著大毛領子的外套,那外套的下襬被鮮血浸透,一路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著血。
就在楚千尋以為這位令人恐怖的存在已經離開的時候,她背後的土牆突然間化為了黃沙,一瞬間潰散了。
楚千尋猝不及防地從沙中滾了出來,滾到了那件血紅的外袍前。
楚千尋到現在都還記得這個男人是怎樣用那冰涼的目光至上而下地撇了她一眼,是笑非笑地勾了下嘴角。似乎覺得懶得搭理這麼一隻小蒼蠅。
擺著一張了無生趣的面孔,慢悠悠地離開。
獨留下黃沙中嚇得瑟瑟發抖的楚千尋。
從那以後楚千尋遠遠地避開了葉裴天的勢力範圍,再也沒有見過這位兇殘的魔鬼一面。
「介紹一下吧,你叫什麼名字?」
「我……葉裴天。」
葉裴天低沉的聲音把楚千尋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殺了他,趁他現在還這麼弱!楚千尋握緊了刀柄。
但這個人是永生者,誰知道他的能力已經到了什麼程度?萬一他死不了,自己可就無端結下了一個恐怖的仇敵。
楚千尋心中來回斟酌,終於默默地放鬆了握刀的手。
「千尋姐,你在幹什麼?」江小杰在她身邊冒了出來。遞上了一隻烤好的魚。
「沒,沒什麼。」楚千尋想得太專注,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
江小杰看了看楚千尋握在刀柄上的手,又轉過臉看了看葉裴天那邊。
「你討厭那個哥哥?想要揍他一頓出氣?要不要我幫忙?」
「沒有,我又不認識,怎麼會討厭他。別瞎說。」楚千尋拍了一下醬小杰的肩膀,接過他手中的烤魚。
不討厭嗎?
江小杰站在那裡,轉了轉眼珠。
可是他剛剛明明瞧得很清楚,千尋姐看見那位哥哥的時候,露出了一臉有如實質的殺意,甚至揹著人悄悄抽出自己的兵器。
真是奇怪,既然那麼討厭,為什麼又要救回來呢?江小杰不解地想。
吃飯的時候,大家都發現了楚千尋有些不對勁,一向冷漠穩重的她,竟然無端地打翻了幾次東西,似乎在緊張著什麼。
就連新加入隊伍的葉裴天,都抬起蒼白的面孔,默默地看了她幾次。
必須鎮定,不能露出端倪。楚千尋在心裡想。
對葉裴天好一點,不要表現出絲毫惡意。
不不不,也不能太好,最好讓他不要注意到自己,不要留意到楚千尋這個人。
等到了基地,找個藉口開溜,再也不回來,好合好散,萬事大吉。千萬別再招惹上了這個魔頭。
拿定了主意,楚千尋的心也逐漸安定了下來,她悄悄看幾眼葉裴天,
這個時期的人魔還沒有末日後期那副死氣沉沉的變態模樣。
一張臉稚嫩而乾淨,除了略微沉默寡言一點,幾乎看不出他剛剛經歷過那般殘酷的磨難。
他看見楚千尋看了過來,甚至還勉強露出一點淡淡的笑容來。
楚千尋在心中嘆了口氣,葉裴天被和魔物一起鎖在了倉庫長達三個月的時間,後來想必是被神愛集團找到,也不知道是神愛集團對他做了什麼事,讓他變成了那樣一個瘋狂針對神愛集團報復的人。
原來讓全人類聞風喪膽的人魔,也正是人類自己一手造就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