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心中有多少煩惱,太陽總會照常升起,曲琮不知道自己是該感謝這一點,還是因此暴躁不堪,等待是件很難熬的事,它令人自我懷疑、反覆搖擺,也對同伴產生更多懷疑,但,人必須學會等待,學會忍耐等待。就像是她爸爸,他口中的‘調查組已經快有眉目’,‘快’字可能意味一年半載的調研和博弈,曲琮想要長大就必須學會和焦慮長期共處。
「我想好了——我會辭職,如果她真的開始逼我,那我就直接辭職。」她對元黛這麼說著,「但是,在她還沒付諸行動之前,我想盡量多賺點錢。」
這是個合理的選擇,有些大膽,但在情理之中,畢竟曲琮如今已有了護身符,而元黛熟知曲家的母女矛盾,她更沒理由拒絕一個能幹的熟練工為她賺錢。而且曲琮的要求符合人性,說白了就是裝死拖到不得不面對那天,如果運氣好,在此之前說不定事情會以出人意表的方式解決。
元黛作為資深社畜不可能不喜歡這種鴕鳥式的處理方式,她答應了曲琮的方案,只是還有一絲疑惑,「我以為我會收到一封慷慨激昂的辭職信。」
「然後呢?」曲琮反問她,「過上一個月,在某些自媒體看到一些標題聳動的新聞,很快被處理掉,再過幾個月,在微博上看到s市釋出:痛心!本市某白領服藥抑鬱自殺?」
她搖搖頭,流露出幾分經過剋制的無奈,彷彿所有經過理智考慮褪去熱血的失敗者一樣,比起嚴酷的現實,更令人痛苦的是自身的怯懦,「這句話很難說出口……但是我還年輕,我不想死。」
「這很合理,不過我覺得一個人抑鬱自殺這樣的事情還上不了市級釋出,改為朋友圈實在點。」元黛一本正經的回答,她們的眼神碰了一下,元黛依舊沒什麼表情——曲琮不覺得她是真相信了自己的話。
但元黛也沒有深究,她對曲琮的寬容顯然超出了一貫水準,曲琮並未受寵若驚,她知道這和她本人關係不大,元黛只是又一次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騎牆派,綏靖主義者,用來形容元黛可以說是精準。但曲琮並未因此鄙薄上司,只要元黛情願,她可以輕易毀掉曲琮的事業,但她並沒有這麼做,這一點善意也值得珍惜,再說,至少元黛的需求一直以來都很明確,她要比李錚坦白得多。
她也偶爾會想自己這麼輕易地就諒解了元黛,是不是因為李錚背地裡的小動作,讓她覺得元黛也有幾分可憐——現在她和李錚有了共同的秘密,曲琮也因為自己的小心思有些心虛。——不過,她已經學會不要太拷問自己,這個問題不想也罷,既然林天宇需要時間做實驗,目前就暫且當做無事發生,這樣對大家都好。元黛有人打下手,曲琮有收入,紀葒什麼都不知道,那就沒有drama,對非訴律師來說,最要緊的就是手裡的活都能順利推進,客戶不要鬧drama。
千謊百計,最終都還要回歸到手裡的活,曲琮現在少了懸念,反而比前段時間過得好,每天雷打不動加班到九點多,這在律所約等於按時下班,中午抽點時間去健身房慢跑,有時候甚至還能做做瑜伽。元黛有空也會加入,她最近比較注意身材,而且採購新衣的次數比之前頻繁,甚至開始看一些休閒服飾,這些訊號讓華錦同事們幾乎都可以肯定,元律最近應該又戀愛了。
「聽說元律和天成的李律師在一起了,是不是真的?」
朱律師離職了,曲琮在華錦的朋友就沒幾個,她的身份也的確有些尷尬,同年進來的如成少春現在還是小律師,和她平級的律師多數都比她大好幾歲,現在正是討論嬰幼兒奶粉哪國買的時候,曲琮和他們除了公事(和八卦)以外沒有太多話題。倒是成少春雖然愛鬥她,但臉皮也厚,出場就是反派樣子,可貼上來八卦的時候可自來熟了,似乎想和曲琮發展一段亦敵亦友的關係。
「天成好多個李律師,你說的是哪個?」
曲琮已經和元黛熟到不適合用‘我也不清楚’來推託了,她仍在打太極拳,不過成少春從她的態度已猜出不少,「這麼看還真有這麼一個李律師了——他們都說是潤信的太子爺啊,就我們都認識的,李錚,他現在到天成鍛鍊了,和老朱是同組的,聽說一點甲方的架子都沒有,兩人現在關係特別好。」
「特別好?朱律真是絕了,這麼真實的嗎,我還記得我們去潤信開會回來,他怎麼給我吐槽李經理的。」
「人家暫時出來體察民情而已,說白了仍然是超級富二代,隨時回去再度化身甲方,難道老朱還乘著這難得的機會化身反派惡整他不成?」成少春不以為然,而且不被曲琮帶偏節奏,「是不是真的啊?如果是的話,元律以後還在華錦嗎?會不會跳出去自己開一間律所啊,或者和李律一起回潤信去做少奶奶?」
「這你實在問倒我了。」曲琮無奈地說,「我也不能預知未來啊,而且元律交了八百個男朋友,她的感情生活應該影響不到事業吧。」
「那隻能說明之前那八百個夠不到她的標準而已,」成少春鼓起腮幫子,吹了一下瀏海,冷笑一聲,「現在年紀也到了,總算有個金龜婿願意上鉤,這時候還不洗手上岸,之後哪有這麼好的機會啊。」
如果他在國外定居的話,說不定可以做個ytb網紅什麼的,就那種化著濃妝教人穿搭的時尚博主,曲琮覺得成少春說不定是個gay,她笑著說,「我聽到了,你小心點,要是工作不配合,我分分鐘和元律打小報告。」
八卦中有人要報告老師,這很掃興,也說明曲琮對元黛並不妒忌——如果有競爭意識,成少春的話就算不附和也能激起一個轉瞬即逝的微笑,成律師看到以後自然知道該怎麼挑撥兩個女人的關係。現在他只能悻悻然地說,「argue,私下談話屬於我們兩人的隱私。」
「我不知道argue什麼意思,我好土,沒去國外讀過書。」曲琮幫他點破隱隱約約的諷刺,成少春瞪她一眼,「走了!那份說明下午給你。」
和這樣的人打交道久了,自然而然會變得油滑,曲琮算是知道元黛怎麼變成現在這性格的,左推右拉嘴裡就是不肯給一句準話,《紅樓夢》裡平兒說管事媳婦‘油瓶子倒了不服’,曲琮感覺自己在和一萬個榮國府管事媳婦共事,個個都是高配版,而且想做成什麼事不和他們打成一片還不行。一個人必須能從這種隨時隨地鬥智鬥勇的氛圍裡找到樂趣,才能在非訴所長久生存,還要具備鋼鐵一般的意志,才能承受得住這份工作裡裡外外帶來的高壓。
人的韌性是可怕的,曲琮現在居然真的漸漸習慣這樣的生活節奏,她只用很少的時間去想格樂素的事情——不到一週功夫,生活似乎就回到了原來的慣性裡,這種巨大的慣性推著她回到從前的軌道,她有時候也會想,如果林天宇真的做出了結果,寫出了論文,又或者紀葒真的戳破了那層窗戶紙,她有沒有足夠的動力離開現在這樣的生活。
但目前,一切都沒有發生,紀葒從印度出差回來,繼續做她的drama大客戶,要求一個接著一個,李錚換了個微信小號加了曲琮和林天宇,‘這樣更方便’,不過私下很少和曲琮聊天,他最近喜歡在朋友圈發帖秀廚藝,這讓華錦的福爾摩斯們很有事做,很多人熬夜翻元黛的朋友圈,尋找元律家的餐具和餐桌細節——關鍵是李錚看起來確實是談起了戀愛的樣子,單身狗很少有做飯的需求,尤其是單身非訴律師。
簡佩還在忙著帶孩子,她的感情生活依然低調,曲琮聽人八卦,她似乎和前夫走得很近,不過以曲琮淺薄的觀點,簡佩更像是在監視林天宇,格樂素的事她已經知道了,看來,簡律似乎傾向於掩蓋一切,維持穩定,苟到不能再苟為止。
天下太平,一切如常,華錦的計費工時以可喜的速度穩定增加,曲琮定期和林天宇、李錚聊上幾句,不過他們都很小心,時間不知不覺就來到五月,曲琮畢業快一年了,但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工作了十年也衰老了十年——她有很多同學去公司當法務,還有一些出國讀書了,那些繼續深造黨尤為可恨,她們臉上還有豐沛的膠原蛋白,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十八歲一樣年輕。曲琮感覺自己現在出現在同學面前可能已經顯得蒼老,工作中,又抽時間去健身,壓力大吃得還不多,她瘦了很多,嬰兒肥褪去不少,漸漸有點瓜子臉的樣子,而且化妝技術漸漸嫻熟,看起來是個合格的都市麗人了,有一天她在星巴克等喻星遠的時候,居然還有人過來和她搭訕。
但曲琮已經有男朋友了,她只能遺憾說不,這段戀情漸漸成為一個問題,曲琮從拖字訣中嚐到甜頭,也想拖著——但她沒料到家庭和職場其實是兩種場所,在職場,她已經能和元黛、紀葒這樣的精英掰手腕了(或者至少是使絆子),可在家庭裡她始終還不算是一個完全的人。
這件事還是喻星遠給她通風報信的,五月初,她男朋友焦慮地通知她,喻家家長準備上門提親了,「其實也就是走個過場,我爸媽已經買好婚房了,聽我姑姑說,十一訂婚,明年五一擺酒,你媽媽已經連酒店都定好了。」
作者「御井烹香」的其他小說
《古代小清新(陌上人如玉)》《嫡女成長實錄》《陌上人如玉(古代小清新)》《只因暮色難尋》《時尚大撕》《貴妃起居注》《古代小清新》《盛世反穿手札》《陌上人如玉》《女為悅己者》《出金屋記》《借劍》《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