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故事

「那現在問題是,如果沒簽競業協議的話,像是張經理他們這種自己在外面做關聯企業,給我們集團供貨的行為我們可以提出訴訟嗎?能不能把我們的損失轉嫁到他們身上?——還有我想知道就是,那張經理和張女士確實是堂兄弟嘛,如果我們整理出相關事實在法庭陳述的話,你覺得la那邊會不會參考到在中國發生的事情,少分她一點財產這樣。」

紀葒的事來不及聊,畢竟工作仍是非訴律師永恆的主旋律,元黛帶曲琮來談新客戶,這是她第一次帶曲琮來拓展大案源,曲琮如臨大敵,結果出乎意料,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大家根本都沒進入正題,朱女士一直在問自己未婚夫的離婚案,這完全不屬於元黛的工作範疇,甚至華錦其餘合夥人也都沒有在美國幫人打離婚官司的能力。

「這是兩件不相關的事情,而且la那邊的法律比較傾向保護收入少的一方,即使能證明張女士是婚姻裡的過錯方,財產分配上也不會有多少優勢的。像是張經理這樣的情況,可以設法找到他和張女士有利益往來的證據,這樣可以證實到張女士的收入沒有主張的這麼少。不過其實這個用處不大,抓張經理最大的好處是可以讓張女士冷靜下來,財產分配更多還是靠談,打官司對雙方都很痛苦,各讓一步是最理想結局。」

元黛很耐心地給朱女士上課,曲琮擔當端茶倒水的角色,她默不作聲觀察朱女士:朱女士好像之前演過一部國內挺熱的電視劇,不過她沒看過,只是略有印象,在那之後好像就沒混娛樂圈了,原來是和洲佳的何先生談上戀愛,何先生為了她要和原配太太離婚,朱女士儼然洗手作羹湯,要入主洲佳做個賢內助,第一個要收拾的當然就是原配何太太在公司任職的親戚。

張女士的照片曲琮剛才瞄了一眼,確實說不上太好看,比不上朱女士的顏值,不過朱女士也有點假臉感,一看就是調整過很多次的那種,她的鼻子最明顯,說不出的不自然,曲琮都儘量不往那兒看。她想男女的審美到底是不太一樣的,何先生這個身家,按說應該也是閱盡千帆,顯然他是不在乎朱女士去整容的。

「那這樣的話該怎麼找證據?找人來審計嗎?我之前聽別的律師朋友說,好像這種什麼瀆職的行為給公司造成損失到一定程度的話,也是犯法的,可以被抓起來的。」

朱女士和所有很早就出來混娛樂圈的漂亮姑娘一樣,對這種專業知識有些本能的畏懼,她轉述的語氣也很不肯定,元黛解釋給她聽,「可以是可以,但一般不太會這麼做的,畢竟張經理也算是高管了,真送進去可能對大家都不好,再說取證也很麻煩,還要看官司在哪裡打,張家好像是j市本地人。」

j市是洲佳總部所在,朱女士大概明白了,她點點頭,有絲失落,「那沒辦法了——那能交給你來辦嗎?就是整件事都託給你了。」

「我可以安排對洲佳的法務審查,這本來也是接受新公司的時候我們都會建議客戶安排的專案,期間應該會審查出一些有趣的東西,這都可以作為籌碼,去和張女士談。不過,我是做非訴的,離婚這塊我不代理,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介紹專業的離婚律師,讓他去和張女士聊一下,何先生在全世界都有財產,世界各地打官司分財產也太麻煩了,這一塊其實還是能聊一下的,比較講究策略,我朋友很懂,他會知道怎麼去聊,應該能幫到你不少,畢竟這種事沒標準答案的,就看當事人自己的態度了。」

「比如說?」朱女士眨眨眼。

元黛說,「比如說子女的撫養權,何先生未必想要,但可以做出爭取一下的姿態——這都是策略,人性就是這樣,不會很難把握的,只要跟著專家的指示走,想達成大部分目的應該問題不大。」

朱女士看起來終於滿意了,她比了一下元黛,「所以說我就喜歡和黛姐打交道,沒得說,就兩個字,靠譜。」

她只是不懂法律知識,並不愚笨,和元黛閒聊幾句家長裡短,爽快地說,「那我這邊和何生說一下,下週我們來籤服務合同吧,價格你別給貴也別給便宜了——股份總是要給出去一點的,幹嘛幫那女人省錢?她是真正不會辦事,洲佳這個法務我看肯定一泡汙!怎麼能高管都不籤競業協議的?這就是在給自己留後路啊,這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何生。」

洲佳雖然經營情況不是非常理想(主要因為管事人正在鬧離婚),但依舊是領域內數得上的大集團,華錦能拿下一個法務審查,至少也意味著千把計費工時,在現在這個行市,已算是罕見的大單,更不必說這一次隨離婚案而來的地震之後,洲佳原本常規合作的律所可能會隨人員更替而結束合作,華錦可以乘虛而入,爭取吃掉全部蛋糕。元黛表面不說,可曲琮看得出她心情不差,「個人建議,還是掌握尺度,有些事讓何生自己發現是不是會更好?」

朱女士雙眼閃閃發亮,她很有納諫雅量,人也夠聰明,想了一會欣然說,「你說得對,抓大放小,達到目的就行了,也不必逼太緊。」

她扶著肚子親自送兩個人到別墅門口,走到門廊,元黛請她留步,朱女士看了曲琮一眼,曲琮識趣走遠了些,朱女士便拉著元黛竊竊私語,曲琮只偶爾聽到一兩個字,元黛聲音要響亮一些,「胡醫生怎麼說……還可以,不注意看不出來……」

今天所裡的配車被陳律徵用去機場接大客戶了,元黛開自己的車來,這也讓曲琮意識到自己應該快點考個駕照出來了,她和來時一樣有些尷尬地坐上副駕駛位,等車子開出別墅才問,「朱小姐也是j氏的客戶嗎?」

「嗯,不過j氏是註冊名字,一般我們都叫js——這也不是什麼巧合了,滿市的名媛有一半都去那個診所打針。」元黛說,她通過中央後視鏡看了曲琮一眼,「心裡是不是有點不得勁?」

曲琮承認這和她想象中的大客戶會面不太一樣,「感覺我們像是反派身邊的狗腿子。」

「確實,乍一看好像是這回事,小三帶球逼宮,老爺色令智昏,正室人財兩失,小三還要把海外的財產也佔走,最好一分錢不留給正室,」元黛用有些自嘲的語氣說,曲琮眼睛睜得很大,等一個轉折,「——當然,仔細看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曲琮肩膀塌下來,表示對老闆故弄玄虛的失望,「所有大客戶都是這樣子嗎?總想著佔便宜?給她做非訴業務的前提就是要免費顧問一些訴訟業務?」

「你看過《老爸老媽浪漫史》沒有。」

元黛沒有直接回答曲琮的問題,「或者是《絕命毒師》、《風騷索爾》?」

曲琮作為資深美劇迷以及文科研究生,這三部美劇都看過,「我們是索爾型別的律師嗎?」

「索爾的手太髒了,我們不是,客戶的心理更像是《老爸老媽浪漫史》裡的巴尼。」元黛說,「還記得嗎,巴尼在劇裡可以完成很多匪夷所思的事,因為他有‘guy’,他有suitguy、ticketguy,甚至有guyguy——能幫他找來各種guy的夥計,有錢人其實也一樣,他們需要操心的事情很多,而且一定是優先關心有生產力的領域,很多有錢人不會事無鉅細的關心自己事業的全部,他們喜歡花錢找專家處理,比如法律,他們總是希望有一個法律專家,任何法律相關的問題都可以丟給她,然後由她找來靠譜的guy處理,在法務方面,他們也希望找個guyguy。這是一種統一的需求,尤其是中型企業的領導人,在擴大經營的同時也會面臨很多問題,有一些是他們的法務不能處理也不便處理的,能幫他搞定這方面需求的律師,就擁有業務上的核心競爭力。」

「你已經做了三四個月了,其實你會發現,這一行並不難,至少在大部分時間它都是體力活,這也就意味著大部分律所和普通律師能提供的服務差異化不大,也許你會很好奇合夥人都是怎麼上位的。表面上答案當然很簡單,我們能拿到業務,但更進一步,你們憑什麼拿到業務呢?okay,有一些業務是私人關係帶來的,但靠私人關係拉來的業務量肯定不夠維繫一個合夥人的團隊運轉。我現在告訴你的就是問題的本質了——大部分有錢人都需要lawguy,既然大家在日常法律顧問上能提供的服務質量都差不多,那,這個wguy做得好不好就很要緊了,你能不能得到keyman的信任,能不能進入他的小圈子,這才是核心。只要你能搞定大客戶,那麼一個大集團平時產生的法務活動,總有一部分是可以分給你做的。」

俗話說學藝不如偷藝,這等級的大律心術可不是任何講座能教的,曲琮恨不得有錄音筆能把元黛的話記錄下來回去一個字一個字揣摩,她聽得極認真,但心裡也不乏疑惑——元黛怎麼突然間就開始灌經驗了?

「就洲佳這個案子來說,我們確實算是朱女士的狗腿子,也是她的lawguy,她要入主洲佳,財務那邊不會去動——財務一直都是何生的心腹在管,那第二個就要弄法務,因為法務總監和張家有絲絲縷縷的關係,法務這份錢朱女士給誰賺都可以,說實話,現在市場競爭這麼充分,我們貴也不可能貴出多少。但她憑什麼把業務給我?就憑我們在各種場合裡碰過面,有過點頭之交?不,她找我是因為她看到過我怎麼給師醫生平事的,洲佳也有一部分業務是醫藥這邊的,當時朱小姐也幫過師醫生一點小忙。她知道我可靠,這才找到我,希望我能為她解決掉所有關於法律的煩惱,業務是報酬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這份人情留著,很多時候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

元黛一邊說一邊轉方向盤,她平時自己開車的機會應該不多,但車開得又穩又快又精確,注意力似乎全集中在路面,但絲毫也不影響她快速又清晰地表達,「對朱小姐來說,為她解決核心問題才是重點,是因,法務合作只是結果。她通過我對她私事的關心和支援來肯定我的——你說是臣服也好,效忠也罷,就是看到了我合作的誠意吧,這樣我們就建立了信任關係,所以我可以得到洲佳的業務——拋開她本人的小三身份,以及隨之而來的道德負擔,這似乎是個很理想的模型,但是,有個問題你想過沒有?」

「什麼問題?」曲琮聽得入迷,不禁追問。

「朱小姐是女性。」元黛踩下剎車,在紅燈前利落地切著道標線停下,瞥了曲琮一眼,「她的核心訴求雖然似乎不是那麼道德,但畢竟並不違法。如果她是男人呢?如果她想要諮詢的事情很危險呢?」

曲琮怔住了,這——當然是很合理的疑問,但不知為何,她之前從未想過,從沒有以這樣的角度看待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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