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琮不好意思主動提起家事,這個臺子搭得她很舒服,她借勢說,「嗯,我媽媽不是一直反對我在華錦上班嗎,她現在不想讓我辭職讀博了,給我介紹個條件很好的男孩子,大概是指望我談起戀愛就不想多加班了。」
不加班不就意味著被華錦淘汰?元律師笑了,「曲太太套路是深的。」
她看穿曲琮的猶豫,「但你也覺得做闊太太也不錯,是不是?畢竟,在華錦做生做死,不也是為了錢嗎?難道誰還是真的愛工作本身不成?」
曲琮承認這份工作和想象不同,成就感遠遠比不上無窮無盡的文書帶來的心理壓力,元黛已是個很寬鬆的老闆,但說實話,她有時候還是會對手機感到恐懼,現代人一般都有微信依賴症,曲琮恰恰相反,永遠看不完的群訊息讓她窒息,而來自老闆的微信訊息如果不在十分鐘內回覆,又是嚴重罪名,這種矛盾讓微信成為一種折磨,她現在每天早上睜眼的時候都覺得起床很抑鬱,這不僅僅是因為天氣越來越冷,租的房子裡又沒有地暖。
「有時候我確實覺得婚姻是條出路。」
沛宇事件確實有拉近她和元黛的距離,曲琮不再羞於展現自己的小算盤,「我只是想要擺脫我媽的控制罷了——我媽媽是很厲害的,但那個男孩子他——」
「而且,和他的婚姻也能讓你媽媽滿意,不是嗎?她又可以通過一些手段控制住你了,這一次她給的甜頭也會比以前多。」
元黛有個很突出的優點,就是她幾乎從不去judge,總是很客觀地在聊,好像所有出於人性的選擇都很自然,這有效地消解掉曲琮心底給自己的道德壓力,她覺得和元律師談天真的很舒服,比和紀總聊天要放鬆多了。
她點點頭,預設元黛的推測,元律師說,「這想法其實不假,你可以這樣想,和他結婚以後,你可以接觸到更多的資產——就算日子過不下去,曲太太的年紀也會越來越大,父母終究會老,想要從他們那裡搞錢來花的話,總有辦法的。」
這是曲琮從未想過的點,她不禁一怔,本能想反駁,元黛又說,「我不是說你會這麼做,只是,你這樣出身的女孩子,如果只是想要錢的話,其實有很多種辦法能賺,未必一定要在華錦上班。」
有什麼方法賺錢?想想確實多得是,曲家在她結婚的時候肯定要給一筆陪嫁,曲媽媽的控制在婚後也必然會放鬆,畢竟喻家財力不弱,也沒太多仰仗曲家的地方,沒理由讓岳母干涉太多,曲琮可以從中做很多手腳。有了那幾百萬的陪嫁,她可以保守理財也可以投資生意,上班只是一種選擇而已——曲琮確實被元黛描繪的遠景吸引,但又很抗拒,她皺眉說,「我是個這麼差的下屬嗎?黛老師,我怎麼感覺你隱隱在勸我離職。」
「我覺得要在這行做到頂尖的確要付出很多——我是沒有辦法,我原生家庭沒有錢,想要錢我只能做這一行。」元黛說完了又呸幾聲,自己笑了,「呸呸呸,說得好像這是什麼不光彩的行業一樣。」
「但你也可以和有錢人結婚啊——一開始確實可能家庭條件一般,但都做到合夥人了,收手的時機應該很多吧。」曲琮抓住她的破綻,忙不迭地問,「還有佩姐,她家裡條件也好——但她也一直做律師啊。」
「每個人的性格不同。」元黛被問得有絲遲疑,她看了看錶,曲琮也看了一眼,她們還有充足的時間。
「您覺得我的性格不適合做這一行嗎?」她追問,問題本身不重要,重點是表達出自己深談的意願。
「未必,你是有潛力的,但退路也很多,在選擇前遲疑是好事,這說明你至少對自己的處境有明確認識。」
既然要確認時間,自然是有長篇大論要說,元黛換個姿勢,先問她,「你覺得這些選項有對錯嗎?」
曲琮遲疑,以她的價值觀來說,確實是有的,但顯而易見元黛不這麼認為。
「對於人生,這都只是選擇的一種,而且這選擇沒有評分標準,永遠不會有人給你的選擇打勾打叉,當然初看你會覺得,留下來在華錦做,自力更生,powerwoman,這是很帥的一件事,至少比回去做家庭的寄生蟲要好一點——但他們也不知道要做一個成功的非訴律師背後要經歷多少故事,這些事情,你以前也不明白,看到的只有我們的成功,現在,你應該品到一些滋味了。」
曲琮承認自己以前那種‘我可以通過熱血奮鬥絲毫不染陰暗地達成夢想’的想法很天真——至少在大部分行業很天真。
「所以,公平地看,這些就全都是選擇而已,留在華錦做職業律師,聽家裡安排考博留校,套路一個合適的男人結婚安心做小嬌妻,這都是目前擺在你眼前的選擇,不一樣的性格選不一樣的路——如果你是個迷迷糊糊沒有脾氣的女孩子,那聽媽媽的話沒什麼不好的,你不會感到痛苦,相反可能會很幸福,什麼也不用操心,媽媽全都安排好了,很多人甚至會羨慕這樣的生活,不用負責,被寵就好了。」
「如果你是那種嚮往家庭的賢妻——說白了如果你是會看xx娃娃,一心想做個小女人的性格,」大概和她的選擇有關,元黛談到這種型別的時候,語氣裡不免帶了一絲尖刻,不過大體還能維持客觀,「那麼找一個有錢又有趣的老公,婚後也可以過得悠閒自得,這沒什麼不好的。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生活,但不是人人都有權選擇,你有這個權力,主要還應該感謝你的家庭。」
「而對我和簡佩、紀葒來說,我們確實也有選擇的餘地,而最終還是選擇了這條路,也是因為我們的性格——我們確實是一類人,所以才能成為朋友。」
元黛託著下巴,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往事,她低下頭笑了笑才說,「你看,人這一輩子可能會有很多意外,老公會出軌,親人會去世,甚至小孩都可能不那麼孝順——」
曲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諷刺了一小下,不過這輕微的刺痛並沒讓她不悅,她說,「但自己賺到的錢不會不見?」
「你錯了。」元黛笑了,「多去破產組跟幾個案子,你就會發現,財富也隨時都可能消失不見。人這一生有太多意外——可能有一天,家裡破產了,沒有依靠了,有錢的老公變心了,或者他也破產了,身外之物總是很容易不見,但是,你在工作中鍛鍊自己得到的能力,得到的閱歷,它是永遠不會離開你的。」
「也許,像我和佩佩她們這樣的女人,天生就比較多疑吧,我們不願意把安全感寄託在別人身上,所以這就是我們的選擇了,我們需要工作不斷地給予回饋——我們擁有強大的能力,足以應對任何變故。這份工作回饋給我們的不僅是金錢,更是我們的自我陶醉。」
律師的邏輯是嚴密的,元黛又說,「當然,這也可能是自欺欺人,畢竟,誰能完全控制自己的人生?意外總是會發生,這條道路的抗風險能力也許並不比其餘幾個選擇更強。但沒辦法,我們確實就是這麼想的,這就是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
「這就是職業女性的魅力所在吧,至少對我來說,是這個樣子,這份工作讓我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我需要擔憂的東西仍有很多,但,我可以相信,殺不死我的,永遠都只會讓我更加強大。」
她笑了起來,眼神閃閃發光,曲琮盯著她看,完全無法移開目光,本已漸漸淡去的崇拜再度轉濃,她第一次看見元黛的時候,元律師就是這個樣子,美麗又強大——最重要的是強大,她站在那裡,就好像完全不會被任何東西擊倒,而這份強大讓她更加美麗,這是她獨有的魅力,不論是事實上更強勢的紀葒,還是人間富貴花般優雅又從容的簡佩,她們從未給過曲琮同樣的感覺。
這就是令曲琮嚮往的感覺,這就是她想要成為的女人。
她脫口而出,「紀總讓我做她的眼線——她給我開了條件,讓我做她的間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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