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菲爾德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審問雅各布,他只知道自己很不喜歡雅各布的態度。
他儘管對安娜有佔有慾,卻並不希望她成為一件物品,一件可以被佔有、被轉讓的物品。她是被金色陽光曬成蜜褐色的少女,是充滿蓬勃生機的女孩,她有自己的想法和慾望,有漫長的生命與擁有無限可能的未來,她不應該像個獎品一樣,擺放在兩個男人的中間,讓他們跟困獸似的,去鬥爭,去搶奪。
他沒想到雅各布作為他的繼承人,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不由生氣又失望。
謝菲爾德抽了一口香菸,冷漠地吐出煙霧,正要開口說話,就在這時,雅各布出聲了。
「先生……」他低低地、輕輕地、彷彿耳語一般、充滿希望卻又近似絕望地問道,「既然你不要安娜,能不能……能不能把她讓給我。」
謝菲爾德沒有回答。
「你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我會幫她輔導功課,讓她考上一所不錯的大學。她想要成為演員,我就去幫她找專業演員做老師,我不會讓她虛度光陰,白白浪費自己的天賦,我會盡力對她好,給她一個光明的未來,只要你……」雅各布閉上眼,渾身上下所有的熱血都湧向胸腔,「只要你把她讓給我。」
許久,謝菲爾德緩緩地說道:「你覺得我把她讓給你,她就會喜歡你,對麼。」
這句話猶如一記重錘,敲打在雅各布的頭上,震得他眼眶發熱,說不出話。半晌,他嘶啞地笑了一聲:「也是。」
「就算我沒辦法接受她,也不會把她指配給誰。她不是我的物品,是一個自由的、有自己想法的女孩,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雅各布閉了閉眼,苦笑著說道:「我明白。」
「如果真的喜歡安娜,就應該去爭取她的好感,而不是像個失敗者一樣,求我把她讓給你。」
他當然想過去爭取安娜的好感,只是安娜不喜歡他,她的心上人是他的先生,他的先生也喜歡安娜……這種情況,讓他怎麼去爭取?
爭取不了。
只能主動放手。
「安娜不喜歡我,我再待在她的身邊,只會徒增煩惱。」雅各布低聲說道,「您回來以後,我就會離開。我不會背叛您,只是不會再見她而已。我還是您的助手,只是,您可能要換一個私人助理了。」
做下這個決定後,消失的勇氣又回到了他的身上。這一刻,他變回了謝菲爾德的得力助手,而不是一個失敗的追求者。
「先生,以前我沒有資格插嘴,現在我想說上兩句。安娜很喜歡您,您對她也有好感。人生苦短,何必要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呢?我之所以不敢追求安娜,有她是您心上人的緣故,但那並不是決定性因素,真正讓我放棄追求她的原因是,她不喜歡我。」雅各布越說越放鬆,如同卸下一塊巨石,眼中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只不過是溼潤的笑意,「要是她喜歡我,哪怕您會生氣,會恨我,我也會和她在一起。」
謝菲爾德低斥一句:「混賬。」
「和安娜在一起吧,先生。」雅各布說,「她太年輕,又太漂亮,身邊充滿了形形色色的誘惑,如果沒有您為她把關,她絕對會走上歧路。別的人我都不放心,只有您陪著她,我才放心。」
「你這話像她的父親。」
雅各布搖了搖頭:「我一開始就是把她當成女兒照看,誰知後來……」
誰知後來,生出了多餘的、不應該的情愫。
這一晚,雅各布和謝菲爾德聊了很久。他們難得像個朋友一樣徹夜漫談,從安娜聊到未來,又從未來聊回到安娜的身上。
雅各布喝了很多酒,他酒量很好,即使喝了一瓶不加水的威士忌,頭腦依舊清醒無比,只是口吻隨性了許多:「先生,您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大概還有一個月,怎麼。」
「回來以後,多陪陪她吧。她真的很喜歡您,半夜還會溜到您的房間睡覺。」雅各布輕嘆一聲,「我不知道您是怎麼計劃的,反正我只給您一年的時間,一年以後,您如果還不接受她,我就追求她。」
謝菲爾德像是沒聽見這句話一樣,問了另一個問題:「我回來以後,你打算去哪裡?」
「還沒想好,應該還是和以前一樣,為您處理各種事務,只是不會再出現在她的面前而已。」雅各布低低地說道,「我怕自己忍不住。」
「安娜很依賴你。」
雅各布答道:「小姑娘都這樣。我侄子換保姆的時候,也哭鬧得很厲害,不到一年,就把那保姆的長相忘得乾乾淨淨。」
要不是知道他對於安娜就像是保姆,無論如何,他都會留下。
一直到天亮,雅各布才結束通話電話。
他做了一個夢,回到了第一次見安娜的時候,他被謝菲爾德一個電話叫到酒店,準備像往常一樣,不帶感情地接走先生的豔遇。
誰知,他走近臥室的剎那,先生卻反常地關上門,呵斥他出去。門關上的前一秒鐘,他看見了兩條蜜黃褐色的、纖細的、健康的腿,當時的他並沒有怎麼在意,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兩條褐黃滑嫩的腿,卻成為了他的心魔。
他和先生幾乎是同一時間認識安娜的,要是按時間來算,他和安娜相處的時間,比先生和安娜的要多太多……要是他早知道會對安娜動心,他肯定會……
這種想法,讓他不得不做出離開安娜的決定。
雅各布睡得不安穩,謝菲爾德同樣睡得不太好。
他也做了一個夢,夢裡,回到了安娜游泳的那天。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夢見那天,可能因為那一天,安娜主動親吻了雅各布。他看見安娜從泳池裡溼淋淋地爬上來,卻沒有走到他的身邊,而是走向不遠處的雅各布,主動摟住雅各布的脖子,將鮮紅的嘴貼上雅各布的面頰,大方而自然地吻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著她。她滿不在乎地對上他冷冰冰的視線,笑嘻嘻地說:「老東西,你老是拒絕我,我不喜歡你啦。」
他聽見自己冷漠地問道:「那你要喜歡誰?」
「我覺得雅各布叔叔就很不錯。」她一邊咕噥著,一邊勾住雅各布的脖子,又要吻上去,「他不會拒絕我……」
夢裡的一切似乎會隨著他的潛意識變化,他還沒有起身,就扣住了安娜的手腕,將她拽到自己的腿上。以往都是安娜主動,這一次換成他主動,感覺完全變了。
他不敢用力,怕在她嬌嫩的肌膚上留下紫色的淤傷。他垂下頭,抬起她的下巴。她滾燙、健康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臉上,像是警鐘沉重擊打在他的心上。在她的面前,他就像是一個醜陋的鬼怪,想要吞噬她輕盈美妙的身體。
他想要鬆手,卻又不想鬆手。
他不是一個聖人。只要牽扯到愛與欲,任何人都做不了聖人。他是一個無恥、卑劣、可鄙的男人,對安娜充滿了可恥的慾望。他迷戀她身上的一切,她的歡笑,她的呼吸,她的汗水,她肌膚散發出來的滾滾熱氣,還有她的鮮血,她的內臟,她的骨骼。他對她既有男人對女人的愛,也有靈魂對靈魂的愛。
有時候,他甚至希望她只是一個晶瑩透明的靈魂,這樣就能逃避那些惡毒刻薄的眼睛,毫無顧忌地與他相愛。
他怔怔地望著安娜,這一刻,身邊的一切都消失了,包括不遠處的雅各布,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但這樣似乎還不夠,因為他的靈魂仍然屬於人類,仍然佩戴著道德的枷鎖。
這時,安娜忽然對他甜甜一笑:「老傢伙,你再不親我,我要走啦。」
他重重地扣著她的手腕,喉嚨像吞了沙子般沙啞:「你要去哪裡?」
「嫁給雅各布。」她撅起嘴,蹬了蹬腿,似乎在預備逃跑,「你一點兒也不珍惜我,我不喜歡你了。」
「……我很珍惜你。」
「那你為什麼不親我?」
因為怕你遭受非議,怕你被惡意揣測,怕你珍貴的愛情受到玷汙,怕你一生都被侷限在這樣一段病態的感情中。
他的喉結動了動,剛要開口,安娜卻用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邊低語道:「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把我當成你的女人,教我面對這一切。你不教我,不告訴我怎麼做……萬一你走後,我在其他人那裡受到傷害了怎麼辦?」
一時間,他簡直不知道這些話,究竟來自於安娜,還是來自於他的內心。
「柏里斯,不要保護我,教我怎樣去保護自己……可以嗎?」
他的心理防線終於在這句話裡寸寸崩塌。
在她充滿焦渴與愛意的眼神下,道德的枷鎖終於緩緩融化。他忍不住將手指插進她濃密的頭髮,將她的臉孔拉近了一些。他們其實已經接吻了很多次,卻是第一次由他掌控全域性。感覺完全不一樣,很不一樣。在他的吻裡,她滾燙的嘴唇像玫瑰花一樣綻放,她不再是安娜,而是一顆成熟的、鮮嫩的、可以吸吮的漿果。她仰起頭,毫無保留地張開嘴,迎合他的侵略。他在她的氣息中變成一頭煩躁不安、沒有道德的獸,又在她天真卻妖媚的視線裡,漸漸變回了人類。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走出心靈的桎梏,或許是因為知道在夢裡,才如此放縱。
醒來後,已是第二天下午,這是他第一次起得這麼晚。
謝菲爾德看了看枕邊的腕錶,午餐時間已經過去。他輕籲一口氣,順手將腕錶扣在腕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正要去盥洗室洗漱一下,然後再去探望瑪莎。就在這時,敲門聲響了起來。
「誰。」他問道。
話音落下,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聲音是如此嘶啞,簡直像一頭焦渴、粗暴、沒有得到滿足的獸。
回想起夢中的情境,謝菲爾德的太陽穴再次跳痛起來。
「謝菲爾德先生,瑪莎夫人去世了。」屋外的女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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