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劇本讓安娜這麼開心。她對文學不感興趣,看了個開頭,發現是八十歲老人的故事,就沒繼續看下去了。
安娜的反應讓她重新翻開了這個劇本,卻越看越膽戰心驚。作為一個普通人,她實在無法接受八十歲老人和妙齡少女的愛情故事。
八十歲是什麼概念?要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平安活到八十歲,全世界平均壽命才六十一歲。
八十歲不僅意味著老,還意味著他的壽命已歸死神所有,隨時會在清晨的鳥鳴中死去。和這樣一個半隻腳踏進墳墓裡的老人談戀愛……真的能叫愛情嗎?
朱莉想不出答案。說實話,要不是這劇本改編自某位文學大師的作品,而那位文學大師已經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她差點要以為這是一個變態創作的小說。畢竟這世界上的人那麼多,一個妙齡少女為什麼要愛上一個耄耋老人呢?人老了以後多醜呀,體味難聞就算了,渾身上下還長滿了可怕的皺紋和褐斑,有的瘦脫相的老人甚至像披著人皮的骷髏……朱莉想著想著,打了個寒顫。
可能那個文學大師是為了批判某個社會現象吧。假如是歌頌這樣的愛情,她真的沒辦法接受,光是想想都是一身雞皮疙瘩。
朱莉的父母是雜誌社的老闆,姐姐是雜誌社的記者,哥哥是奢侈品牌的模特,她太瞭解這個圈子的風氣,要是安娜演了這部電影,上映之後,她會成為也獵奇的性符號,男人們只要看見她,腦中就會浮現出她和八十歲老人親近的畫面。
人們談論起她時,也不會再以她的名字稱呼她,而是用一個代稱,比如「那個愛上八十歲的少女」。她會收到各式各樣的騷擾信件,因為那些男人會認為,她連八十歲的老人都能接受,為什麼不能接受他們呢?
想到這裡,朱莉捏著劇本,很想勸安娜不要參加這部電影的試鏡,但想到這劇本是自己親手交到她手上的,又說不出口了。
安娜早就注意到了朱莉異樣的表情,只是假裝沒看見,她沒想到朱莉居然會主動開口:「安娜……對不起,我事先沒有看劇本,不知道是這樣一個故事……要不你明天別去試鏡了吧?我讓我爸媽給你找個正常的劇本?」
安娜眨了眨眼:「你覺得這個故事不正常嗎?」
朱莉把安娜拽到走廊的角落,壓低了聲音:「太不正常了!安娜,你不知道這個圈子有多麼殘酷,曾經有個女演員演了一部有關戀童癖的電影,至今都能收到那些戀童癖的騷擾信件。人們只要看見她,就會想起戀童癖,有的雜誌甚至胡編亂造她的身世背景,說她本人也曾被戀童癖侵犯過。」
安娜聽了朱莉的勸告,不難過也不生氣,更沒有任何想要退縮的意思。自從看見那句話以後,她就變成了一個英勇的女戰士,靈魂前所未有的高大,能面對一切困難。
她只是堅定了要拿下這部電影的決心。
安娜雖然變成了女戰士,卻還是要參加期中考試。
漫長的考試結束後,安娜琢磨著,這部電影無論如何也要拿下,因為要是拿不下這部電影,就她這個考試成績,無論如何也俘獲不了謝菲爾德的芳心。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安娜走出校門。雅各布伸手接過她的書包,笑著問道:「考得怎麼樣?」
沒有哪個差生喜歡被這樣問。安娜對他做了個鬼臉,一陣風似的掠過他,鑽進車裡。只不過一個白天沒見到謝菲爾德,她就想他得要命,恨不得咬他兩口。然而,她咬了個空,車內空無一人。
安娜搖下車窗,蹙眉望向雅各布:「他人呢?」
雅各布坐進駕駛座,把她的書包扔在副駕駛座上,含糊地答道:「有事。」
「什麼事?」
「見人去了。」說完這話,雅各布立刻轉移了話題,「期中考試考得不好沒關係,還有期末考試呢。」
安娜盯著他的側臉,冷不丁問道:「是去見他的前妻了嗎?」
雅各布啞了一下,半晌才說道:「安娜,這是無法避免的交際。」
安娜一點頭,沒有說什麼。她側頭望向窗外,攥緊拳頭,強忍住想要尖叫怒吼的衝動,努力說服自己,這就是喜歡謝菲爾德的代價——他比她早生了幾十年,有前妻和子女很正常,她要是比他早生幾十年,也會有前夫和子女。忍了又忍,還是沒能忍住,安娜粗野地低罵一聲:「臭不要臉的老東西!」
罵完,她拍了拍雅各布的座椅,不客氣地逼問道:「是他哪一任妻子?」
雅各布思索片刻,覺得不要告訴她為好:「你不認識。」
安娜卻氣沖沖地打了一下他的頭:「你不說我怎麼可能認識?」
她像個小流氓似的逼問半天,總算逼問出了前妻的名字——羅絲·羅伯茨,她之前在圖書館雜誌上看見的成熟女郎。想起羅伯茨美豔的臉孔,性感的氣質,安娜合抱起胳膊,氣得直撅嘴,一顆心咕嚕咕嚕地往外冒酸水。
雅各布從後視鏡望見她這副模樣,有些忍俊不禁。她真的還是個孩子,連吃醋都帶著一股孩子氣。
安娜不知道自己表現得特別孩子氣,她心中只剩下一個想法,那就是拿下那部電影,成為大明星,向全世界宣佈謝菲爾德是她的情人,讓他再也不好意思和他的前妻會面。
於是,回到家後,她立刻跑到頂層的陽光房,專心致志地琢磨起劇本來。
女主角的性格、經歷和心理活動,和她有些相似,她幾乎沒怎麼費力氣就背下了臺詞。
不過,試鏡的要求有兩個:一個是,根據女主角經歷設計一段生活化或具有衝擊力的情境進行表演;另一個是,選擇一段你認為最能代表女主角的片段進行表演。
安娜擁有絕佳的表演天賦,卻沒有絕佳的創作天賦。她苦思冥想半天,決定求教謝菲爾德怎麼設計情境。
誰知,這老傢伙直到晚上才到家。她頓時把試鏡的事拋到了腦後,像一頭兇悍的小鬣狗般,猛地撲到謝菲爾德的身上,聳動著鼻尖,嗅聞著他身上的氣息——只要有一絲不屬於他的香水味,她就能活吃了他!
謝菲爾德有些醉了,要眯著眼睛,才能看清安娜的臉龐。
他和羅絲·羅伯茨是偶遇。當時,他有事需要去市政廳一趟,剛出來就碰見了羅絲。他對她點點頭,還沒有說話,羅絲先笑了:「別人都說我越老越年輕,我怎麼覺得你才是那個越老越年輕的人呢?」
謝菲爾德微微一笑:「好久不見,羅伯茨女士。」
「叫我羅絲。喝一杯?」
謝菲爾德看了看腕錶,離安娜放學還有一段時間,於是點點頭,說:「可以。」
即使已經五十多歲,羅絲依然充滿了性感的女人味,走在大街上,無論男女都忍不住回頭看她。謝菲爾德卻始終保持禮貌到疏離的態度,連貼面禮都隔著一指的距離。
羅絲沒有在意他的態度,這男人就是這樣,心裡只有工作,對女人完全不感興趣。她以前最喜歡看他禮貌卻冷漠地回絕其他女人,直到有一天,親身經歷了這樣的冷漠,才知道有多麼苦澀。
他什麼都好,就是太過理性冷靜,拒人於千里之外。這樣的男人適合遠觀,適合仰望,適合成為人生導師,什麼都適合,唯獨不適合成為一個丈夫。
她讓司機開往郊外的一家酒莊,卻見他又看了一眼腕錶,忍不住開口說道:「據我說知,你沒有再婚。」
謝菲爾德沒有側頭,低沉而上揚地「嗯」了一聲。
羅絲自嘲地笑了笑:「沒什麼,可能是我的錯覺,你不停看錶的樣子,很像那些害怕錯過約會的高中男生。」
謝菲爾德輕笑一下,手肘擱在車門的扶手上,看向車窗外,沒有接話。話題到此結束。
一路上,羅絲一直在打量謝菲爾德。她是個自信得接近傲慢的女人,不會像小女孩一樣偷瞟,眼神從來光明正大,豹子般充滿侵略性。
不得不說,謝菲爾德確實有冷漠的資本,他擁有雄厚可觀的財富,幾近完美的外貌,溫和卻疏冷的獨特氣質。這樣的男人就算老了,也招人喜愛。
羅絲從未放棄過與他再續前緣的機會,接受採訪時,也時不時會帶上他的名字,希望有一日能接到他敘舊的電話,誰知這一年來,謝菲爾德從未主動聯絡過她。
難道他喜歡上別的女人了?
不可能。以她對謝菲爾德的瞭解,經歷了三段失敗的婚姻,他對婚姻的態度會變得慎而又慎,甚至不婚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是為什麼呢?是她在他那裡,徹底失去了女性的魅力了嗎?
羅絲不肯承認這一點。
酒莊內有一個藍盈盈的湖泊,湖邊擺放著白漆桌椅。羅絲故意拿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走過來,倒進杯子裡,沒有加水,只加了一些冰塊。她把杯子推到謝菲爾德的面前,淺笑著說道:「讓我看看你的酒量。」
謝菲爾德看一眼酒杯,眯起眼:「你想灌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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