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知為什麼,這一瞬間,她想的不是女主角,而是自己。往事猶如黑白電影在她的腦中回放,她想起七歲的時候,第一次被布朗女士拋棄;想起十三歲的時候,在教室裡被同學譏笑是「ho」;想起十四歲的體育課,和好友坐在樹蔭下,討論未來想做什麼。

那時,她對未來迷茫極了,甚至不相信自己能有未來。她不懂理想,也不懂愛好,更不相信「讀書能出人頭地」這句話。儘管當時她才剛上八年級,卻已經做好了一輩子都是廢物的準備。

誰能想到,她會在十八歲這年,對一個老男人一見鍾情。從此,命運毫無徵兆地改變了。

走上舞臺,隔著一層硃紅的幕布,她聽見了觀眾的呼喊聲。

一時間,她的呼吸發熱,臉頰發熱,胸腔也發熱,鮮血烈火般在血管裡奔流,心臟激烈地跳動著。

她抬起頭,緩緩撥出一口氣,同時感受到了命運的脈搏。

不知過去了多久,幕布拉開,幾乎是同一時間,她就對上了第一排謝菲爾德的眼睛。

那雙灰藍色的、溫和沉靜的眼睛。

鮮血冷卻了,熱汗消失了。她不再緊張,也不再害怕,感傷而平穩地唱出第一句歌詞:

「他從未在意過我,也從未愛過我。」

但她知道,謝菲爾德是愛著她的。不管是憐惜、同情一般的愛,還是對小女孩的疼愛,或是男女之間的情愛,他都是愛著她的。

他只是暫時沒辦法承認而已。沒關係,她可以等他,哪怕等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都會等他。

這部劇並不是一直聚焦於女主角,第一幕結束後,第二幕開頭,舞臺被佈置成歌劇院後臺的樣子:燈光昏黃,梳妝檯上擺放著凌亂的脂粉盒,襯褲、束腰、酒瓶隨處可見。一些女孩站在陰影裡,手指間夾著菸捲,正在和穿著紳士三件套的男人討價還價。

歡快、跳脫的音樂響起,一個女子穿著鮮紅色的舞裙,一手拽著裙襬,另一手撫著耳邊的鮮花,走到舞臺的中央,輕佻地唱道:「他們都以為這是藝術的誕生地,實際上這只是上等的銷金窟。」

又一個女孩登場,她的相貌稚嫩,打扮卻陳腐而世故,吸了一口煙,對著觀眾席吐出菸圈,嗓音沙啞地唱道:「只要你有錢,我們可以為你提供各種各樣的女孩。」

黑管手吹出幾個滑稽的音符。女孩走到舞臺的陰影裡,扯出一個神情羞澀的女孩,挑起她的下巴:「羞澀的瑪麗,看上去是如此貞潔,然而她的雙眼卻盯著你的錢包放光。」唱完,又把她推回了陰影裡。

然後,是一個衣著暴露、神色放浪的女孩:「熱情的安妮,彷彿身經百戰,其實她還是個瑟瑟發抖的雛兒。」不用女孩推,安妮臉色一變,自己跑回了陰影裡。

與此同時,合唱開始:「問我們為什麼出賣自己——」

「先生,高貴的先生,都是為了生活!」

「不過要論上等貨色,還得瞧子爵的情人,畢竟她是我們這兒唯一可以拒絕貴客的女人。」

最開始登場的女子一掀裙襬,捂著嘴,輕笑一聲:「誰知道她有沒有偷偷接客!」

唱到這裡,臺上毫無徵兆地陷入黑暗。

兩秒鐘後,一束金黃色的燈光亮起。

安娜站在舞臺的最中央,打扮得像櫥窗裡造型可笑的人偶:金黃與墨綠相間的長裙,深紫色的開司米長披肩,耳垂墜著兩枚圓潤、碩大的珍珠耳環。她的面孔比紙漿還要蒼白,雙頰兩塊蓋章似的腮紅,煙燻一般的眼影模糊了眉毛和眼皮的界線,兩片嘴唇又大又紅。

一個女孩旋轉到她的身邊,一把扯下她的長披肩:「我討厭她這副故作貞烈的模樣,有好肌膚為什麼不讓大家欣賞!」

接著,又一個女孩從她的身後冒出來,雙手環住她的腰,摘下了她的裙襬:「她的腿猶如新鮮出爐的蜜糖。」

安娜配合地伸長了腿。她的下半身只剩下一條又短又緊的短褲,兩條纖長勻稱的腿,泛著油亮誘人的光澤——化妝師在她的腿上刷了一層糖漿色的油膏。

謝菲爾德看著舞臺上的安娜,儘管明知道這都是表演,神情還是冷漠了下來,尤其是聽見身邊的男孩倒吸一口氣後,他更是丟過去一個冰冷到極點的眼神,嚇得對方一口氣卡在嗓子眼,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幾句唱詞之後,安娜的身上只剩下兩塊短而小的布料,這個打扮稱不上出格,也稱不上暴露,西海岸的沙灘上有比這更出格更暴露的打扮。不過,以她那煙燻似的野貓眼睛,蒼白的臉孔,鮮紅色的嘴唇,即使穿著最厚重和最繁瑣的衣服,也能融化整個觀眾席的男性。

她就像法國作家埃米爾·左拉筆下的交際花娜娜,用熾熱的慾望築起王座與神壇,站在上面,被整個巴黎的男人膜拜。

謝菲爾德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理智上知道這是在演戲,卻無法控制在胸中肆虐的妒火,一隻手越攥越緊,攥成了一個堅硬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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