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不出來。
或許是因為她的腦袋太小,太精緻了,這是一顆適合出現在鎂光燈下、雜誌封面上的腦袋,而不是一顆用來思考的腦袋。
所以,她想不出來。
最終,安娜走進了梅森太太的房間。
令她鬆一口氣的是,梅森太太長得並不兇惡,甚至有些和氣。她燙著齊耳鬈髮,眼線濃黑,嘴唇很厚,一舉一動都流露出對金錢的渴望,似乎在她這裡,只能談論肉體和金錢這兩種話題。
梅森太太看了安娜一眼,有些驚訝:「瑪麗?」
在梅森太太的面前,安娜的銳氣被磨平了不少:「瑪麗是我媽媽。」
「這樣。」梅森太太應了一聲,用大拇指和食指摘下嘴裡的香菸,吐出一個嗆人的菸圈,「那麼,小姑娘,你找我幹什麼?我最近可沒找你媽媽的麻煩。」
「我媽媽跑了。」安娜本想把自己描述得悽慘一些,但她的文字功底有限,再加上這段時間,她大手大腳地花錢,過得可以說是逍遙自在,實在不知道怎樣才能描述得悽慘一些,乾脆平鋪直敘地說道,「我沒錢了,你能不能幫我引見一個有錢男人。」
「可以。」梅森太太答應得很爽快,「但我要收介紹費。」
「多少?」
「不多,165美元,一次隆胸手術的價錢。」
安娜問:「以後給你行嗎?我現在沒錢。」
梅森太太眯著眼打量她片刻,緩緩點了下頭:「可以,不過你要和我籤個合同。」
「行。」
交易達成。梅森太太把香菸擱在菸灰缸的邊緣,用舌頭舔了下大拇指,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白紙,寫下兩行英文。她的字跡非常潦草,但大概能看清「165美元」等字樣。安娜接過紙張,裝模作樣地研究了一會兒,簽上了自己的大名:安娜·布朗。
做完這一切,梅森太太隨手把那張紙收進了抽屜裡,像是根本不在乎那165美元。她拿出一個硬殼相簿,扔到安娜面前:「這些,都是我這裡的常客,你挑兩個閤眼緣的。」說著,她夾起香菸,吸了兩口,像音樂劇裡的女巫沙啞地笑了起來,「現在的年輕人,不是總是吵著鬧著要公平麼。我這樣算不算公平?給你們——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哦,選舉權。」
安娜開啟相簿,裡面全是形形色色的中年男人,每一個都長得奇形怪狀,每一個都胖得像懷胎八月的孕婦。她皺著鼻子,翻了半天,總算找到一個看得過去的中年男人。她把相簿推回去:「就他吧。」
梅森太太的頭沒動,眼珠往下一轉,看清了男人的長相:「哦,他呀,他喜歡女學生——不是酗酒打架崇拜嬉皮士的女學生,是青澀可愛的女學生。明天我就安排你們見面,你記得不要化妝,打扮得清純一點。」
就這樣,安娜順利地賣掉了自己,並欠下165美元的債務。
第二日,她按照梅森太太的指示,攔下一輛計程車,前往市中心的歌劇院。她很少到這裡來,因為這裡太過繁華,每個經過這裡的女性都閃耀奪目。她知道自己很美,卻也知道自己還沒有美到睥睨全美國女性的地步,所以只在自己的街區當美人兒,很少踏足市中心。
走下計程車,她路過一家糖果店,在櫥窗玻璃上,看見了自己的樣子。
白色連衣裙,裙襬剛好遮住膝蓋,是中年男人喜歡的長度。她濃密的頭髮披散著,蓋住一截清瘦的鎖骨。失去煙燻妝的武裝後,她美麗的眉眼氤氳著一團稚氣,看上去就像真正的女學生一樣,而不是一個即將出賣自己的失足女孩。
安娜是個樂觀的女孩,樂觀的要素就是絕不深想。於是,她點到即止,沒有繼續看下去,轉身走向歌劇院。
白色劇院宏偉莊嚴,羅馬柱古老而奢華,星條旗在風中飄揚。安娜等了十多分鐘,有些無聊,往嘴裡塞了條口香糖。
這時,有兩個男人從劇院裡走了出來。
最先走出來的中年男人地中海髮型,圓臉,有些發福,但因為鼻樑挺直,額頭飽滿,長得不算特別難看,剛好在她的接受範圍內,是她準備傍上的有錢男人。
至於,另一個男人……
安娜眨了眨眼,忘記了嚼口香糖,傻傻地愣在原地。
有那麼一瞬間,她的心跳停滯了兩秒鐘,但緊接著就被更響亮、更急促的心跳聲就填滿了心房。
看著那個男人的側臉,她的耳根一陣針刺般疼痛,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充血發熱的感覺。
……她竟然因為一個陌生男人的側臉,心跳到耳根發疼發熱。
可是,那個男人長得是那麼好看。
他拿著手杖,穿著深灰色長大衣,裡面是黑色緞面襯衫,衣襬垂至膝蓋,皮鞋鋥亮。他的身材特別高大,幾乎高出旁邊中年男人一個頭,似乎要微微低頭,才能聽見中年男人的聲音。他一邊聽著中年男人說話,一邊微勾唇角,露出禮貌卻漫不經心的微笑。
這個笑容,直接讓她半邊心臟都陷入麻痺。
分明不是春天,四周也沒有鮮花盛開,看著那個男人的面孔,她卻聽見了燦爛春花撲簌簌怒放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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