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奶奶忙不迭迎上去:「吃過飯沒有,家裡還有點菜。」
「單位裡吃過了。」莊鳴暉把剛買的水果和一箱鹹鴨蛋放下,「別人送我的,爸媽你們拿去吃。」
「又拿東西過來,你留著自己吃就好了。」莊奶奶嘴上拒絕,身體很誠實地接了過來,臉上掛著濃濃的笑意。
兒子惦記他們,多孝順啊,誰能不高興呢?
莊奶奶很想問問兒子怎麼回事,但考慮到孫子在,拼命忍下了。莊家明也想知道答案,所以非常聰明地開了水果箱,拿了個瓜出來去廚房切。
果然,他一走,莊奶奶馬上就問了:「有人跟我說,你前幾天和個女人走在一起,是怎麼回事啊?」
「前幾天?」莊鳴暉回憶了下,好笑道,「哦,那個是我們單位的同事,路上被人撞了下,我看見了就順道把人送去了醫院。媽,你別多想。」
莊奶奶鬆了口氣。她本來還準備了一肚子「絕對不可以在家明高考前搞大肚子,有了就一定要打掉」的話想說,這下好了,啥也不用說。
可她心裡怎麼就有點失望呢?唉!
莊鳴暉略坐了坐,就說還有事,帶著莊家明回家了。
半道,他們繞路去了莊鳴暉的一個朋友家裡。
他打電話叫朋友下來,從後備箱裡拿了水果和鴨蛋出來送給他,還和莊家明說:「這是高叔叔,以前也住我們那裡,你還記得吧?」
莊家明不記得了,但很乖地叫人。
高叔叔來了一波「哎呀家明長這麼大了走在街上我都認不出來」「你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呢」的套餐,然後力邀莊鳴暉上樓坐坐,喝杯茶:「你大老遠的跑來給我送東西,太客氣了,走走,上去坐會兒。」
莊鳴暉用「家裡還有事」「真的別客氣」「走了走了」的套餐婉拒。
磨蹭了半天,他們才脫身離去。
坐上車,莊鳴暉和兒子說:「我看你是不記得了。你高叔叔以前和爸爸是一個單位的,你媽媽還是他介紹給我認識的呢。」
巧了,今天莊家明的心裡裝著兩件事,一件是芝芝,一件是父親,聞言心中一動,問道:「你和我媽是怎麼認識的?」
「人家介紹啊。」莊鳴暉笑,「我們那個時候都這樣。」
「認識以後呢?」他追問。
莊鳴暉陷入了回憶:「當時,我是一下子就相中你媽了,但你媽沒相中我,和介紹人說我條件太好,不合適。」
這個莊家明是知道的。他母親舒沅因為是個女孩,就被父母送給了親戚家,他的外公外婆是養父母,但待她很好。可惜好人不長命,外公突然得了癌症去世了,外婆傷心過度,直接中風,她要照顧躺在床上的母親,負擔很重。
而莊鳴暉當時是大專畢業生,單位又不錯,多得是小姑娘想嫁給他。可他偏偏看上了舒沅。
「後來呢?」莊家明問。
「那個時候我就想,不管怎麼樣得試試再說,就想辦法先和她搭上話。」莊鳴暉笑了,有點懷念,「我給她寫了很多信。」
「然後我媽就同意了?」
莊鳴暉搖搖頭,忍俊不禁:「同意什麼,她被我嚇到了,信看也不看就扔了。我只好託介紹人和她說清楚——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告訴她,我不看家裡條件,就圖人合不合適。你媽這才給了我機會。」
被嚇到了?莊家明心中一動,問:「為什麼會嚇到啊?」說完覺得不對,掩飾地加了句,「還把信都扔了,多可惜。」
當爹的沒起疑心,還道是兒子為自己抱不平,替亡妻辯解:「也是我不對,這種事就該慢慢來。在你媽看來,我只見過她一次就非卿不娶,有點——哎,我當時太年輕了,心急,一天恨不得寫三封信,現在想想……」
莊鳴暉笑著搖搖頭,重複了遍:「那時太年輕了。」
父母的故事並沒有解答疑惑,但莊家明已經忘記了原來的念頭,情不自禁地跟著微笑起來,喜悅和懷念像是香草味的冰激凌,點亮了昏暗一天的心情。
然而,這一刻的溫馨並未持續太久。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偷聽到的話,情緒又驟然低落:「奶奶問你的事,我聽到了。」
「噢,你聽到了啊。」莊鳴暉笑了笑,安慰兒子,「別聽你奶奶亂說,沒有的事。」
「我說過了,沒關係的。」莊家明很喜歡父母,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一家人永遠都不要分開。
可是,媽媽已經死了。
父親這麼惦記著母親,他既覺得高興,也十分不安。他很害怕父親永遠沉湎在失去母親的痛苦裡,一直走不出來。
他現在還可以陪著爸爸,以後呢?
下午的時候,王奶奶掏心掏肺地說:「我知道我兒子孝順,但兒子終歸只是兒子,我不是那種拎不清的婆婆,他有自己的媳婦,不可能一直陪著我這個老太婆。可我一個人在家裡,那滋味啊……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開著電視機,就為了有點人氣……你和老莊感情好,你不懂的……」
莊家明自然也不懂。
可他想,爺爺奶奶雖然總是拌嘴,感情卻很好,王奶奶死了老公,又去找了李叔叔,芝芝的外公也找了蔡奶奶,可見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過些。
他不捨得讓父親一個人孤零零地老去。
所以,就算心裡很難過,很在意,他也希望,假如可以的話,父親可以走出來,重新開始生活。
這些話,莊家明沒有說出口,但莊鳴暉都聽懂了。他喉頭酸酸澀澀,視野也有些模糊,趕緊眨眨眼——開著車呢。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家明,爸爸明白。你放心,爸爸和你保證,假如真的有這麼一天,我肯定不會瞞著你,不會讓你從別人嘴巴里聽到,好嗎?」
「嗯。」莊家明應了聲,垂眼遮住了微紅的眼眶。
車流不息,父子倆正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