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來無事,莊家明和她聊了起來,好像說了很多話,但他回到家裡時就不太記得了。
《瓦爾登湖》還剩最後一百頁,他吃過晚飯沒一會兒就看完了,想去隔壁問芝芝換一本。
他們倆一直換書看。
但芝芝家裡沒有人,打她電話也沒接。
一直到晚上七點多鐘,門口才傳來腳步聲。莊家明開門出去:「你去哪兒了?」
芝芝頂著溼漉漉的頭髮,拎出鑰匙開門,聞言答道:「游泳。」
他訝異。
「市中心那邊有個新小區,裡面有游泳池,晚上五點到七點,三十塊錢。」她打著哈欠,「我教個小屁孩游泳,一對一,一天五十塊。」
天氣熱得很,能下水遊兩圈再好不過,既能解暑,又能塑形,更不要說還能賺個外快。芝芝非常滿意自己的機智,有心在這個暑假攢點私房錢。
「你去幾天了?」莊家明跟著她進了家門,心裡莫名失落,「都沒和我說。」
「你不是忙著照顧你爺爺麼,我也沒碰到你。」她抿了抿唇,若無其事地說,「莊爺爺怎麼樣,好點沒有?」
「還好,就是出院後還得養上一段時間。」莊家明竭力忽視自己的不安,「對了,我今天碰到寧玫了。」
「她病了?」
「是她奶奶,正好和我爺爺住一個病房。」
她擰著頭髮,隨口道:「那你們可以做個伴了。」
不知是她態度太漫不經心,還是這個作伴刺激到了某根敏感的神經。莊家明心裡突然竄起一簇無名之火:「關知之!」
「幹嘛?」芝芝嚇一跳,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莊家明想質問她,關鍵是,他並不知道自己想質問的是什麼,定定地看了她幾分鐘,抿著唇說:「沒什麼,你說得對。」
然後,他就莫名其妙地轉身回去了。
芝芝在原地立了會兒,像是什麼都沒發生,自顧自洗澡洗頭髮,暑假作業攤開在桌上,卻久久沒有下筆。
她大致猜得到他在生什麼氣。有些事情,就算沒有任何言語,也能夠通過最細微的地方傳達出跡象,他應該是察覺到了她的疏遠。
高一整年,他都在爭取挽回他們的友誼。她知道,也很感動,可是青梅竹馬的關係真的很尷尬。
她維持著友誼,他或許覺得開心,但他的女朋友和她都不會高興。
被人指著鼻子罵「婊」的經歷她這輩子都難以忘記,能想象她一開啟校內就看到對方的閨蜜指著她的鼻子罵嗎?
平白無故被扣了小三的鍋,芝芝超級憤怒,很想罵回去說「你才是三你全家都是三」。
但她忍住了,想著真要是罵回去,估計莊家明夾在中間很難做人,遂壓下了火氣,捏著鼻子道歉,表示自己不知道會給她帶來這樣的困擾,真的很對不起,以後不會再打擾了云云。
當時,她覺得自己的道歉絕對算得上誠心(甚至還有點忍辱負重)。可惜就像所有上網的人都知道的那樣,這不但沒能解決問題,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糕。
——這個道歉看著更「婊」了。
尤其是後來事主找到她,痛罵了她一頓「綠茶婊」,說什麼「他說我不該來找你,把‘無辜的人’拖下水,說我冤枉人,我冤枉你了嗎?他看不出來你的心思,我很清楚……好了,我們分手了,這下你高興了?你處心積慮不就是想拆散我們嗎?」
毫不誇張地說,芝芝直接被嚇蒙了。
她原本覺得自己行的端坐得正,沒什麼好怕的。但分手的結果一齣,她就沒辦法再心安理得下去,反覆想:真的有這麼嚴重嗎?補個課而已啊,他還給別人當家教呢,為啥輪到我就變成三了?他就是隔著影片看我寫作業,tm比老師還嚴格,有個毛線的jq?
但再不想承認,結果就在那裡。
她越想越愧疚,很想和莊家明解釋說「我不知道會這樣」,但考慮到上次弄巧成拙,思來想去,也沒把訊息發出去。
也幸虧她沒有,如果再發這麼一條訊息,估計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她選了個當時看起來是縮頭烏龜,但事實證明非常明智的辦法:和他斷絕聯絡。
她不再針對這件事做出任何回應,登出了校內,專心複習六級,然後在下半學期找了份很忙碌的實習,徹底與他割裂了人生。
如今回首再看,芝芝已經知道錯誤在哪裡。
她犯的錯,是太自以為是,以為沒做就不必怕,其實落入別人的眼中,未必是這麼一回事。
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
人生在世,不僅要問心無愧,也要記得避嫌。
這麼簡單的道理,她卻摔了一個跟頭才學會,好在不算遲。同樣的誤會,這回應該不會再有了。
但怎麼好像不太對。
芝芝反思,是不是因為他現在還沒有談戀愛,所以對她的疏遠會格外敏感?或許應該放慢腳步,等到大學再說。
可是,她也有她的顧忌。
別看她今天信誓旦旦地說「我可以」,時間久了,很容易放不開手,人性是最經不起考驗的。
就好像減肥一樣。
回來前,她好不容易減到了90斤,和肥肉說了拜拜,現在直接就80斤,當然可以仗著體重輕多吃點好的。可一旦放縱自己,再飆到100斤輕而易舉,到時候再說要減肥,又得經歷一次痛苦的過程。
相比之下,當然是從80斤就控制飲食加強鍛鍊來得明智。
更別說感情之複雜,非減肥能比,能成功一次,不一定能成功第二次。
問題是,她現在想到他會難過,就非常不忍心……啊啊啊救命啊!為什麼重生小說都是教攻略男神的,沒有這種教程啊!
芝芝抓著頭髮,打心眼裡覺得,重新再選擇一次,並不比原來的路更簡單。
人生永遠不能作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