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最強大的遺忘藥劑。
「時間差不多了。」莊家明合上練習冊,抬頭說,「回去吃飯吧。」
芝芝點點頭,把暫時不需要的輔導書放回去,其他的書本筆袋一類的雜物,鎖進圖書館的寄存箱裡。
午間的公交車空空蕩蕩,盛夏的陽光灑滿街道。
坐回家附近的站臺,她和莊家明分頭去吃飯。莊家明去附近的爺爺家,而她則到父母的開的麵館裡。
中午也是個用餐的高峰,父母早已錯班吃過,給她留了碗米飯。
關母麻利地從搪瓷大盆裡夾了一塊紅燒大排蓋在雪白的米飯上,又澆了一勺湯汁,挖了一勺糖醋土豆絲:「吃吧。」
店裡忙亂,芝芝應了聲就捧了碗去角落裡吃。關家的飯菜一向如此,麵館賣什麼澆頭,他們便吃什麼,所以來來回回就是紅燒大排、紅燒大腸、醬爆鱔絲、醬牛肉一類的,素菜也只有拌黃瓜、清蒸毛豆的冷盤,吃多了容易膩。
但不吃這些,單獨開火又浪費錢,只能忍了。
芝芝想著複習的事,一時沒留神,吃下了平日(重生前)兩倍的飯菜,後悔莫及,但轉念一想,十六歲的青春少女怕個啥,新陳代謝槓槓的,遂心安理得地多吃了個荷包蛋。
「下午去哪?」關父鑽出廚房,抓緊時間點菸抽了口,「和家明一塊兒?」
芝芝原本想給他們打個預防針,說實驗班不一定能考得進,但見父親汗流浹背,褲子表面沾滿了白色的鹽粒,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吹:「圖書館複習,我不是要考試麼。」
關父吸了兩口煙,瞧瞧她,好一會兒,欣慰地說:「我女兒懂事了。」說著,自褲袋裡摸了十塊錢給她,「天熱,買瓶飲料。」
芝芝忽而心酸,父母沉重的期待折磨了她整個學生生涯,但無可辯駁的是,他們的確為她好,並且不顧一切供她讀完大學,變成了與他們不同的人。
「不了,我喝點茶就行。」她擰開水杯的蓋子,灌了一壺麵館裡泡得沒味兒了的茶水。
關父把錢塞到她包裡:「給你就拿著,只要你好好讀書,爸媽比什麼都高興。」
芝芝的動作一頓,又來了,好好讀書……她想嘆氣,想反駁,然而終究是忍住了,點了點頭:「知道了。」
關父這下是真覺得女兒懂事了。
吃過午飯,麵館裡越來越熱,搖頭扇嘩啦啦地吹著,風全是熱的。芝芝收拾好背包:「買個空調吧,客人吃完就走,看起來不熱鬧。」說完,不等他們回答,飛快推門出去,「我去圖書館了。」
下午的圖書館比早晨多了好些人,上午的位置已經被人佔了。芝芝抱著課本和文具,轉了半天才找到個不曬的位置,趕緊坐下站位,又給莊家明發簡訊:[家明哥,我在d區最裡面那桌,快來,要沒位置了!]
他回答很快:[好。]
半個小時後,他和一個苗條的身影一起出現了。
芝芝聽見動靜抬起頭,發現他身邊的妹子是個熟人,應該是同伴同學,但名字到嘴邊卡住了,死活想不起來,結巴了下:「程、呃、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莊家明回答:「門口碰見了。」
「沒想到你們也在這裡。」程同學瞧了眼她的綜合知識手冊,嫣然一笑,抹了變色唇膏的嘴唇桃花一樣綻放,「你在複習?」
芝芝沉浸在叫不出同學名字的焦灼裡,口中應了聲,心裡瘋狂咆哮,她到底叫程什麼來著?臉很熟啊,到底是誰??好急!
偏偏莊家明和她都沒有叫對方名字的意思。
程同學問:「我能和你們坐一起嗎?」
莊家明給她讓了個位置。
程同學在他面前坐了下來,純白連衣裙上的蕾絲花朵一掃而過,漂亮極了。她看了看莊家明的習題冊:「你在做奧數題?」
「隨便看看。」莊家明看她拿出來的書,念出了名字,「《春分之後》?」
程同學點點頭:「我喜歡夏目漱石。」停了停,又道,「這本沒有《我是貓》出名,但也是代表作,你們看過嗎?」
關知之抬起眼,看到她放在封面上的手白皙修長,仔細看還能發現塗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淡定地說:「沒看過。」
如果不算《枕草子》和《源氏物語》這兩部人人都知道的作品,她最喜歡的日本小說是樋口一葉的《青梅竹馬》。
但這沒啥好說的,她更關心的是……程同學到底叫啥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