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固道:「人太多,吵到你。」
不論夏獵秋獵,只要皇帝一來,雲京的貴人們便也呼啦啦就來了。到時候西山上許多別業裡便都是人。忽然便如街市上一般熱鬧。
謝玉璋現在,的確不想被人吵到。皇帝的體貼,她便受了,道:「好。」
一樣沒有回答,到底打算在西山住多久。只搖著扇子問:「你今晚住在這裡?」
李固道:「跑了一個多時辰的馬才到,現在回去,天黑山路騎夜馬不太安全。」
不知不覺,這個人也變得很會說話了。
謝玉璋搖著扇子,道:「知道了。」
李固心滿意足。
李固長期上朝養成的習慣,第二日天不亮便醒了。卻知道謝玉璋斷沒有這麼早起的,院子裡打了幾趟拳,晨練了一番。
洗了個澡出來再問,謝玉璋已經起了。看看天色尚早,李固便知她是因為自己而早起。
待他過去,謝玉璋的正堂裡已經在擺碗箸。
兩粥,四面點,八小菜。量都不多,但都精緻。
謝玉璋早料到他會來。她坐在了側位,正位留給了他,見他來,抬眼招呼:「來用早飯。」
此情此景,彷彿在什麼地方見過。李固恍惚著走過去坐下。
侍女盛了粥遞過去,謝玉璋一雙素白的手接過來,放到李固面前,道:「慢些喝,可別像昨天似的,味都不品。」
李固道了聲「好」,果然放慢了速度。
用完飯,他問:「白日里做些什麼?」
謝玉璋道:「便在園子裡走走。」
她如今有孝在身,原也不能做什麼玩樂之事。下了山繼續向西便是皇家獵場,現在也不能去。
李固道:「我陪你走走。」
兩人並肩,悠悠然走著,速度緩慢。
謝玉璋走到水塘邊,指給他看:「那個敞軒面水,景色不錯。」
待走過去,裡面一塵不染,軒中有坐榻,几上有棋盤,牆上還掛著琴。
謝玉璋上榻燒了水烹茶。
李固昨日沒被趕走,今日與她共用了早餐,幾杯茶喝過,不免起了貪心,道:「想聽你撫琴。」
謝玉璋道:「好呀。」也並沒有拒絕,因這原就是她日常的生活。這幾日本就是在這裡,弈棋,烹茶、撫琴。
侍女收了桌上棋盤,擺上了瑤琴。
謝玉璋問:「想聽什麼?」
她一邊問著,一邊伸出手去,由侍女們給她卸鐲。
李固卻怔怔看著她,神色變得不對。
謝玉璋莫名,喚他:「陛下?」
李固突然站了起來。他動作太大,猝不及防地嚇了侍女們一跳。
李固道:「不聽了。想起來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說完,大步流星地就走了。
謝玉璋愕然。
過了半晌,她問侍女:「我們剛才,有做什麼嗎?」
侍女們面面相覷,道:「並沒有啊。陛下怎麼回事,突然……」
突然臉色就不對了,生氣而去。
皇帝生氣了,侍女們不免有些惴惴:「殿下,你看這……」
謝玉璋雖也感到莫名,卻不在意。因她現在幾已沒什麼要求李固的了。好好的,李固便也不會對她喊打喊殺。
她懶懶道:「不管。我若連別人生氣都要管,還不如累死了。把香換了,我要撫琴。去告訴阿斐,他走了。」
胡進還以為怎麼都得用過午飯才折返呢,不料才用完早飯沒多久,李固就喊他們回京。
李固常喜怒不形於色,但胡進是他身邊第一信任的貼身人,常常能揣摩到他一些情緒。那樣子,分明是生氣了。
不知道永寧公主又怎麼了。
他也不敢問,他也不敢說。
一路馬蹄疾馳,李固的眼前老是晃著謝玉璋的手。
她問他想聽什麼,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她的手白得像雪一樣,肌膚滑膩如脂。無需吩咐,三個侍女圍上來,一個託手腕,一個提衣袖,一個輕巧地卸玉鐲。
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此時,她問他「想聽什麼」的話音才剛落。
謝玉璋的生活,不是李珍珍那般奢華富麗,她是精緻到了骨子裡。
因為她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中宮所出,血統高貴。
尊貴兩個字,是刻在她的血脈裡的。
可李固又想起了她在諸妃面前四面討好、八面玲瓏的模樣。
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無論是李珍珍還是鄧婉崔盈,沒有一個不說她好的。
從她回到中原,他便給了她公主的封號。他一直都對她說,有他在,必不使人折辱她。
可其實,叫她強顏歡笑著去做討厭的事的,一直都在折辱她的,不就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