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林諮從叔父那裡回來,書童蹲在廊下告訴他:「大娘在屋裡等你。」

林諮「哦」了一聲,推開門邁進去,便走邊道:「斐斐,找我有……」

書案上鋪著許多畫紙,林斐正執著一張,聞聲抬頭怔怔看他。

林諮的話音只滯了一息:「……什麼事?」

他走過去,瞥了眼林斐手中,果然……是唯一的那一張。

林斐在書房中找出了幾乎是近期林諮所有的畫作。那些美人圖要麼是無面的,要麼就是純背影。

林斐只找出了一張,只那一張,林諮畫了美人的臉。

那張其實依然是背影圖,美人婀娜的意態,盡線上條的勾勒中。只這一張,美人似在傾聽身邊人說話,微微側頭,露出了少少一點側顏。

真的只是一點點而已。

但林斐對她如此熟悉,林諮又畫得如此傳神,幾乎是一眼便認了出來。

林諮面不改色,含笑道:「是不是嬸嬸又唸叨你了?跑到我這裡來躲?」

他一邊說著,一邊捏住那一幅畫,輕輕地從林斐手裡緩緩向外拉。

林斐放開手指,澀澀的紙從指間滑去。

「嬸嬸今天來與我說,楊家又央了人來說了。」她道。

「楊家很有誠意。」林諮笑著說,「毛家薛家亦不錯。嬸嬸與他們說,你才與家人團聚,暫無出嫁之心,他們都很能體諒。」

林諮將那一幅畫慢慢捲起,兩兄妹無視了桌案上一疊畫紙,泰然自若地說著話。

林斐看著哥哥好看的眉眼。

嬸嬸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別任性。】

林斐眼睫微顫一下,在這片刻之間,心意已決。抬起眼眸,道:「我是來告訴哥哥,我已經想好了,我決定嫁給楊二。」

林諮頗有些意外,道:「為何是楊二。毛氏郎君才學最好,只他孩子多些。薛氏郎君稍遜,亦不錯,且勝在未曾嫁娶過……」

林斐卻道:「他兩人事未定,便說漏嘴讓人知道。既沉不住氣,又行事不密,於仕途上,不會走太高。楊二可以。楊府很好。」

林諮的臉色終於變了。

「斐斐。」他道,「你是在選夫婿。最重要的是夫妻志趣相投,琴瑟和鳴。」

林斐道:「婚姻是結兩姓之好。從前祖父將我訂給高氏子,不也是滿門顯貴嗎?」

「那怎能一樣。」林諮道,「歆州高氏傳承了多少年了?高大郎幼有才名,文武雙全……」

「他若現在還肯娶我,我也肯嫁他。」林斐道,「只他闔族都退到江南岸去了,那有什麼辦法?楊侍中頗得帝心,楊大郎和哥哥一樣在門下省,熬幾年資歷,再外放打磨幾年,又是一個丞相。楊二更妙,他與皇帝有私交,人更是在河西軍中。他這趟從漠北迴來,我怕他是要封侯封伯。」

「哥哥別一副委屈了我的樣子。楊二隻學問差些,從前風流些,他現在不一樣了。雲京多少有女兒的人家盯著他眼紅,他卻等了我好幾年,硬頂著不娶親。他對我這份心意,哥哥敢說是委屈了我?」

然林斐愈是這樣說,林諮嘴角愈是緊抿,道:「斐斐……」

林斐雖然說得頭頭是道,然林諮想要的是這個妹妹以後的人生能幸福美滿。他非常明白,林斐的心裡肯定是沒有楊二的。

甚至他這妹妹的心裡,大概根本不會如一般的女郎那樣,去想那些情情愛愛的事。

她雖是女兒身,卻像個郎君一樣,操著不該她操的心。

「哥哥!」林斐抬頭看著自己的兄長,「自我回來,家裡人對我百般寵著慣著,竟令我懈怠了。今日我自省過,渾身冷汗。我們林家才不過剛剛緩過口氣而已,你和我……有什麼資格任性呢?」

書房裡落針可聞,兩兄妹四目相對。

林斐踏出書房,書童正坐在廊下玩,抬頭道:「大娘回去了?」

林斐嗯了一聲,書房裡響起喚聲,書童忙進去了。

林斐便聽到兄長吩咐書童:「取個火盆來。」

書童念念叨叨:「火盆都收到庫房裡去了。」

兄長道:「去取。」

林斐站在廊下,望著夕陽銅金色的光斜曬中庭的欄杆,拉出長長的影子,垂下了眼眸。

謝玉璋從李珍珍那裡出來,既然入了宮,不可能不去見李固。只她沒想到,李固卻不見她。

福春壓低聲音道:「奴婢稟了之後,陛下過了片刻才出聲,說正忙,不見。」

謝玉璋默然片刻,道:「知道了,不必在他面前為我說話。」

福春躬身:「奴婢哪敢亂說話。」這兩個人之間的事,他是再不敢胡亂伸手。

謝玉璋轉身離去。

夕陽斜曬,在長廊的青石地板上切割出陰陽分明的色塊,濃烈沉重。

謝玉璋知道,李固在生氣。

二皇子夭折,並非只有鄧妃一個人傷心難過。皇帝是這孩子的父親,他常去景瀾宮,常抱那孩子,作為父親,他怎麼可能不難過。

只那時,皇帝的脆弱展露在她面前。他敞開心扉,希冀她肯走近,走進來。

謝玉璋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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