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所以你便編了許多故事騙他?」謝玉璋問。

福春還跪在地上,涕淚四流:「陛下偶爾問起殿下,奴婢……奴婢又不是朝霞宮的人,哪能真的知道那麼多,又不敢說不知道,只得編了。」

他一副昔日小監模樣,謝玉璋無奈,道:「快起來,你都是內廷大總管了,這像什麼樣子。」

福春卻不肯起,只說:「殿下且聽奴婢說完。」

謝玉璋道:「知道了,不就是把賢妃救治小貓的事按在我頭上,還胡編我和康樂姐姐關係很好這些。」

福春卻哭道:「殿下饒了奴婢!」

謝玉璋一怔,蹙眉:「還有什麼事?」

福春哭道:「奴婢真不是有心的,奴婢就隨口一說,誰想得到陛下就要殺人……」

謝玉璋聞言心驚,沉下臉來:「福春,我時間不多的,你再不好好說話,耽誤的是你自己。」

福春的哭聲戛然而止。

謝玉璋說:「你說了什麼無心之語?陛下又殺了誰?」

福春抽噎著將徐姑姑之死說了。

謝玉璋半晌沒有說話。

福春覷著謝玉璋的臉色,哭道:」奴婢真不是有心害人,萬不料陛下竟會動此大怒……」

謝玉璋「嘿」了一聲,吐氣道:「算什麼大怒?」

福春怔住。他抬眼,謝玉璋臉上神情淡淡。在草原上磨礪了八年歸來的公主,跟他記憶中那個小殿下,不大一樣了。

她說:「皇帝不高興,皇帝讓她死,她便得死。於皇帝,不過動動嘴皮子的事,算不上什麼大怒。」

謝玉璋的目光下移,落在福春面上,告誡他:「福春,你既到了天子身邊,便需明白‘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的道理。他若真是動了大怒,又怎麼會只死一個人,又怎麼會讓人死得如此安然?他若真怒了,那會是……要死很多人的。」

謝玉璋彷彿又想起了那一年,逍遙侯府的人戰戰兢兢不敢出頭,謝家村的女眷也被看管,竟只有她來去自由。最後,為那些枉死在三木之下的族人收屍的,是她和林斐。

謝家村血流成河,那,才是天子之怒。

徐姑姑之死,不過是天子一個動念而已。只因他是皇帝,一動念間便是人命。

且這位天子,悍戾之名令人震懼。他這一路行來,不知道是踩過多少的屍骨,趟過多深的血河。

徐姑姑這等棄主之僕,在他看來便如陣前脫逃計程車兵,於是一動念間,徐姑姑便死了。

剛剛在殿上才覺得他像那青年,此時,他又像那帝王了。

總之是隔得太遠,便面目模糊。可謝玉璋又不希望靠近,又覺得便這般隔得遠遠的,就很好。

她凝視著福春圓圓的面龐,說:「你以前說的謊我都可以替你圓上,但你若想善終,切莫再對咱們這位陛下弄虛作鬼。沒人救得了你。」

她目光幽幽,令人難以揣摩。

福春不敢小看她。這位公主殿下以待笄之年到漠北走了一圈,歷經八年,不僅活著回來,竟然搖身一變,變成了大穆朝的公主。前朝的臣子或許不拿一個公主當一回事,可福春這種靠著帝心活的人,絕不敢小看謝玉璋。

福春咚咚給她磕頭:「再不敢了!殿下於我,再生之恩。」

磕完頭,他立起身子,道:「殿下對福春恩大,福春也什麼都不瞞殿下。有一個事,還請殿下知曉。」

他壓低聲音,把張芬為什麼沒能做成皇后的事告訴了謝玉璋。

謝玉璋萬料不到,張芬竟是這樣與後位失之交臂的。她心情複雜之極,隱約覺得對李固……或許發力過猛了。

然李固若想收了她,今日大殿之上便是正好,他卻選擇了先踐行自己當年說過的話。

謝玉璋垂眸。

便在此時,有人輕輕釦響門扉。

屋中的兩個人都收了聲。謝玉璋看了福春一眼。福春掏出帕子臉上抹了一把,瞬間已經恢復了從容的表情,過去開了門。

有個小內侍在門口與他低聲交待了什麼,福春回來,對謝玉璋弓腰:「殿下,請。」

兩個人不再有視線交集,謝玉璋撫撫裙襬,緩緩起身。

有了公主的身份,謝玉璋見到三妃,不需要如前世那樣下拜。她與三妃見過禮,李珍珍氣色極好,笑道:「以後就是妹妹了。」

歲月荏苒,將每個人都雕刻得與從前不一樣了。謝玉璋在李珍珍的笑裡再找不到從前的爽朗,這位李貴妃,笑得十分快意。

卻是為何?她知道些什麼?

崔、鄧二妃皆凝視著謝玉璋,神情怔忡。

李珍珍這一句,令二人醒過來,目光神色皆有變化。但很快,崔盈娘掩去了情緒,隨著笑道:「是呀,只不知道永寧和我們誰更長一些?」

鄧婉娘卻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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