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畢竟是謝玉璋的父親,畢竟也曾經真心地疼愛過她。所以即便是在前世,他和漠北汗國做婚姻之約的時候,也讓對方同意了待謝玉璋年滿十七再和可汗圓房。
公主只是一個代表榮耀的附贈品,重在她身份的意義,其他的都是小事而已。阿巴哈大國師和阿史那可汗都不在意這等小事,毫無異議地同意了。
然而大婚之夜,喝醉了的阿史那可汗卻闖進了她的帳子。
林斐衝上去攔,被雄壯魁梧的男人一掌掄倒在地,口吐鮮血昏了過去——謝玉璋在草原的十年,便是以這樣一個夜晚拉開了序幕。
像噩夢一樣。
這個夢還醒不了。
夏嬤嬤說:公主年紀尚小,若有孕,太過危險。
夏嬤嬤想讓她喝避子湯。
徐姑姑卻說:你已經嫁到這裡,可汗是你的依靠,他年紀這麼大了,將來必先你而去,你要早些生出兒子來才行啊。
在夏嬤嬤和徐姑姑截然相反的兩種說法中,謝玉璋選擇了照顧她長大,與她更親密的徐姑姑。
那一夜後,老可汗也說自己酒醉孟浪了,送給她許多珍珠寶石和美麗衣衫,還答應了她再不會如此粗魯。謝玉璋與林斐抱頭哭了一場,卻也知道自己已經是這老男人的妻子,這是再改變不了的事實。
無論再怎麼厭惡,也只能接受。
夏嬤嬤一語成讖。
她很快就懷孕了。她挺著大肚子的時候,部落遷徙,連著坐了幾日幾夜的車,她提前發動了。
尚未發育成熟的身體,並沒有準備好誕育新的生命。她生了一天一夜生不出來,人已經要沒了氣息。
夏嬤嬤帶著包重錦強闖了產房,放下了男女之防,讓包重錦以家傳手法揉推她的肚子,一點點地終於把孩子推出來的時候,那孩子臉色青紫,已經是個死胎。
厄運是一重接著一重,孩子死了,她帶下血崩,若非包重錦下以猛藥,大概在那時候就要香消玉殞了。
人雖然救了回來,身體卻傷了根本。自此,她再也沒有從前紅潤的臉色和勃勃的生機。
她的身子便是從那時候開始,一天天、一年年地衰弱了下去。
後來李固在宮闈長廊之下捉住她的手腕時,她那手腕的確是……太瘦了。
侍女打起厚厚的簾子,五皇子大步走進來,問:「寶華,叫我什麼事?」
謝玉璋從前世的回憶中被拉回現實,她看了看他,問:「喝酒了嗎?」
「我原以為他們上賀禮的時候便是開始喝酒了。」五皇子吐槽說,「沒想到,可汗喝了那麼多,根本酒宴開始沒正式開始。待會才要喝呢。」
「就是怕你喝酒,才喊你來。」謝玉璋給侍女打了個手勢,道,「你當這裡的酒跟雲京的桑落、鵝黃、梨花春一樣嗎?草原上的酒,比河西的酒還烈呢。喝多了你必要嘔得腸胃都痛的。」
侍女已經端過來晾得正好的一碗深褐色液體。
「這是什麼?」五皇子捏著鼻子問。
「養肝護胃的。」謝玉璋沒有說實話,只這樣哄他,「已經不熱了,正好喝了。」
五皇子不疑有他,原本在宮裡便有許多養生的湯湯水水,只是在外面沒有那麼方便了而已,寶華在自己的婚禮上還能想著他,真是體貼,唉……
五皇子將那碗大巫特製的解酒藥飲下,擦擦嘴道:「那我過去了,你、你自己行嗎?」
又道:「你真不該將斐娘留在雲京的,唉……」
「哥哥,我都已經嫁人了,怎地還對我這樣不放心。」謝玉璋笑嘆,狀似漫不經心地點他,「雖說要等我十七才算真正完婚,可出嫁就算大人了。」
五皇子看著妹妹,不似儀式中看不出年紀的妖異之美,她臉上的血痕已經擦去了,妝容也洗乾淨了,美麗的容貌中還是能看出尚未完全長開的青嫩感的。
她還這麼小,幸好,是要等她十七才……
五皇子想到年老的可汗,心中很不是滋味,只覺得父皇懦弱無能,一味只知道對外妥協忍讓,連嫡出的親妹妹都嫁給了老頭子,實在是……
「德不配位」四個字他是不敢說出口的,連想也不敢想。畢竟是天子,是父親,實在大逆不道。
但他想,太子的懦弱和父皇簡直一脈相承,他日太子繼位,大趙朝怕是沒有指望了。
他心中生出懷才不遇、生不逢時的憾恨和怨懟,只恨自己比太子生得晚了幾年。又恨皇帝,太子也非嫡非長,既然如此,還不如立賢。
五皇子再回到宴會大帳的時候,帳子裡熱火朝天,門口擠了一堆人,呼喝聲雷動。
五皇子皺眉,拍開前面的人擠進去,一抬眼,便看到李固把夏爾丹給掀翻在地。
眾人大聲喝彩。
五皇子驚了,快步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低聲問:「怎麼回事?」
壽王捻鬚微笑:「你剛走,這位夏爾丹王子便主動提議和我們小李將軍切磋切磋。」
李固原就不懼,此處又不是大趙皇宮,還要顧著宮廷禮儀,皇家威嚴,何況在漠北,對這種挑戰不應戰的話,是會被人認為是懦弱的表現。當下便應了上場。
眼下,李固把夏爾丹狠狠按在地上,夏爾丹掙扎幾次都掙不脫他的鉗制。勝負已經如此明顯,李固給大趙長了臉,壽王自然笑得雲淡風輕,矜持得意。
五皇子便又忘了路上他對李固只忙著訓練王石頭不肯帶他跑馬的不滿,跟著眾人大聲喝起彩來。
李固道了聲:「承讓。」放開了夏爾丹。
夏爾丹跳起來,哼了一聲,拍著衣袍惡狠狠盯著他。
要按照夏爾丹自己的心意,最好是趁著李固在這裡,圍殺了他。但是漠北人的規矩是不殺和自己同桌吃飯的客人。不管多大的仇,今天李固是汗國王帳的客人,夏爾丹就不能動他,否則就成了人人唾棄的卑鄙小人,會失去天神的庇佑。
阿史那可汗大聲喝彩,看著李固,眼中流露出喜愛的神色:「李十一,當年見你,不過李矮子身邊一少年,沒想到現在已經是他麾下最駿的寶馬,最利的快刀。李矮子運氣當真好。」
李固沉聲道:「男兒偉岸不在身軀長短,我家大人也從不講運氣,實力到了,自然眾望所歸。」
阿史那更加喜愛他,拍案道:「說得好,這是實力!西北之地,也就李銘配和我阿史那一較長短!來,李十一,我敬你是英勇兒郎,乾了這碗酒!」
女奴奉上酒碗,李固接過來,仰頭一飲而盡,丟下碗抱拳:「謝可汗。」
說罷,便退回到末席自己的位子上,只是喝酒,不再說話出頭。
五皇子跟壽王咬耳朵:「十一郎真個會說話。」
他剛才自己琢磨了一下,發現如果阿史那口中輕侮的是他的長輩、上峰,他還真沒想好要怎麼應對。軟了顯得自己懦弱,太硬了又怕挑起紛爭。
壽王萬事都笑眯眯:「是啊是啊,這年紀,難得了。」
在五皇子眼裡,漠北人真是不愧於「蠻夷」二字。好好的一場婚禮,不僅亂鬨鬨的,竟然連些養眼悅耳的歌舞雅樂都沒有,這一晚上淨是些壯漢摔角,單挑,打打殺殺的。統共就只有兩場舞,其中一場還是一群漢子大冬天的精赤著上身,呼呼哈哈地吆喝著跳,聲音震耳,一點意思也沒有。
誰想看這些皮糙肉厚的漢子啊。
然而這裡的女奴也粗糙,相貌先不說,便那皮膚,那臉上兩坨紅,就沒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