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愈向北走,人煙愈稀少。漸漸沒有了縣、鎮,倒是防禦性的塢堡多了起來,肅殺之意漸濃。

有幾次,和親隊伍都是宿在塢堡中的。李固也漸漸不再遠離隊伍了。

再長的路,也終究有走完的一天。終於塢堡也不見了影子,一眼望去,是白茫茫的覆著厚厚積雪的土地。

「到了。」謝玉璋輕輕地說。

到草原了。

那厚厚積雪之下,便是倒伏的乾草。北地的雪很難融化,往往一場大雪之後許久,都是看不到盡頭的白茫茫。

土地卻也不像雲京那樣全是平坦的大地,有一些緩坡丘地,連綿起伏,線條圓圓潤潤的。

五皇子第一次離開雲京這麼遠,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地貌,很是咋舌:「這可怎麼辨識方向?不會迷路嗎?」

然而李固的斥候的確不會迷路,他們做好了精確的地標,一路指向王帳。

汗國的信使也不會迷路,他們往返於和親隊伍和王帳之間的頻率越來越頻繁。每天向隊伍稟告,此處離王帳還有多遠。

五皇子聽了幾日,覺得不對:「我們走的有這麼快嗎?」

「沒有。」李固為他解惑,「是王帳在向我們來。」

「啊?」五皇子道,「我以為……」

以為王帳就如大趙的都城和皇宮一樣,是固定不動的。這其實是錯誤的認知。

阿巴哈國師聽到了,大笑解釋:「何為王帳?可汗大纛哪裡,哪裡便是王帳。」

終於這一日,斥候和信使一同返回,李固聽了稟報後,打馬來到謝玉章的車旁,向她稟報:「殿下,明日便要與可汗會合了,今日會早些紮營,殿下有什麼需要準備的,請及早準備起來。」

許久,車廂裡才傳來謝玉璋的是聲音。

「知道了,沒什麼要做的。」她說。

她沒有推開窗戶,更沒有掀起窗簾,李固想。

從前每一次,他到她的車邊來向她稟報什麼的時候,她總是會掀起簾子,露出海棠一般的嬌顏。她總是會對他笑,哪怕她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條可能再也不會返程的路上。

可這次,她沒有。

她的聲音低而悶。落在李固的心頭,沉沉的。

他馬頭一撥,打馬在謝玉璋的車旁原地轉兩圈,才雙腿一夾馬肚,驅馬離開。

「尋找紮營地。」他下令。

斥候很快就把地方找好了。就在一個圓潤山丘下方的凹地,緩緩升起的坡地擋住了西北風,凹地裡的空氣便沒那麼寒冷。

但李固和他的飛虎軍並沒有在凹地裡紮營。即便知道這一趟和親之旅斷不會和汗國發生衝突,他依然遵循用兵之道,於地勢高處紮營。

五皇子跟謝玉璋咋舌:「真不怕冷。上面可冷呢。我喊他下來,他還不肯。」

王石頭則在李阿大旁邊叨逼叨、叨逼叨:「紮營必以高處,若遇夜襲,騎兵一衝之力,可當數騎。紮營必以高處,若遇夜襲……」反覆背誦,加強記憶。

李阿大痛苦死了:「求恁別唸經了,俺這一旅四更天輪崗,俺得睡!」

翻個身用氈毯捂住了耳朵!

即便在這樣的環境下,謝玉璋依然洗了熱騰騰的熱水澡。現在大趙還在,她還是公主,這本就是公主該有的待遇。

坐車時間太長,腰背痠痛。暖融融的帳篷裡,木塌上鋪了數層厚厚的皮毛褥墊保暖,再鋪上柔軟的絲綿褥墊,床單是最細的細麻,比綢柔軟,比緞溫暖,細膩親膚。

謝玉璋伏在上面,靈巧侍女為她按揉腰背,放鬆筋骨。

謝玉璋忽然睜開了眼睛:「誰在哭?」

按摩的侍女停下手,側耳聽了聽,果真是隱隱聽到了哭聲。給掌燈的侍女打個眼色,掌燈侍女撩起輕紗帳幔,繞過屏風,去了帳篷的外層。

不一會兒便回來稟報:「是晚秀。」

「她怎麼了?」謝玉璋問。

侍女猶豫了一下。

謝玉璋察覺有異,抬手讓按摩的侍女停下,對掌燈侍女道:「但說無妨。」

「晚秀說紮營的時候看到一個女郎,很像阿斐姐姐……」侍女深深垂下頭,「她心裡難過,便忍不住哭了。請殿下責罰。」

謝玉璋怔了會兒,才問:「我記得晚秀以前常跟著阿斐的是不是?」

「是。阿斐姐姐一直很喜歡用她。」侍女說,「她與阿斐姐姐的感情,原就比我們幾個更深一些。」

謝玉璋想起林斐以前誇過晚秀好幾次,說她「敦厚踏實」。林斐其實不喜歡那些過於跳脫的宮娥。朝霞宮裡的人很鮮明地分成兩群,陪她玩耍的那一群性子都要活潑些,跟著林斐幹活的那一群相對安靜沉穩。

「殿下。」侍女將謝玉璋喚回神,「請殿下責罰。」

謝玉璋坐起來,攏攏還有些溼意的頭髮,輕聲道:「有什麼好罰的。誰不想阿斐呢?」她也想啊。

但只要想到林斐在勳國公府會很安全,不用再擋在她身前替她承受那些傷害,她就覺得分離是值得的。

「去跟晚秀說,淨了臉記得擦香膏子,不然風一吹,臉就裂了。」她說。

掌燈侍女欣喜道:「謝殿下。」

謝玉璋揮揮手,侍女們魚貫退下,只有夏嬤嬤還留下。她從侍女手裡接過謝玉璋的長髮,就著榻邊的燻爐幫她烘乾。

「殿下做得對。」她說,「人心思鄉,思念故人,都是正常的。」

「是啊。人的心都是肉長的。」謝玉璋望著地上的影子,「即便是有怨有恨,也是正常。我只是個公主,不是神仙,沒有點化人的仙術,能讓旁的人沒有悲慼傷痛,只快快樂樂的。」

夏嬤嬤道:「便是神仙,我看也沒那本事。」

謝玉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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