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竟從不知道。

她,真不是一個好姐姐。

「姐姐,不哭。」才六歲的嘉佑慌張地往她臉上「呼呼」吹氣,「不哭不哭。」

那聲音裡還帶著奶音,她還這麼小。抱在懷裡,小小軟軟。

謝玉璋只覺得心痛難當,更覺得腹中某個位置,像被絞動一樣的疼痛著,額上陣陣冷汗,只覺得眼前發黑。

「殿下?」林斐看到謝玉璋臉色忽然面如金紙,走過來捉住謝玉璋的手臂,「殿下怎麼了?」

謝玉璋從幻象中掙脫。

她放開了福康和嘉佑,捂住了腹部,虛弱地說:「沒事,頭暈了一下而已。」

她現在還是健康的謝玉璋,她的身體還沒有受到過任何傷害……

林斐注意到謝玉璋那隻按在自己腹部的手,擔心地問:「可是腹中不舒服?是不是冰飲子喝多了?」

謝玉璋虛弱一笑,沒有否認。

福康和她身後的宮人們都鬆了一口氣。

「姐姐既然身體不適,快點回去休息吧,最好讓太醫來把把脈。」她說。

小小年紀,已經這麼會照顧人。是因為跟更小的嘉佑生活在一起的緣故嗎?

謝玉璋摸了摸福康雪白無暇的臉頰,說:「好。」

「那兒和嘉佑去給娘娘請安了,姐姐快點回去吧。」福康牽著嘉佑,催促謝玉璋。

謝玉璋目送這兩個小小的人兒朝著淑妃的寢宮去了,久久不能回神。

她這副彷彿魔障了的樣子令林斐驚懼。

「殿下……」她輕輕晃她,「珠珠!」

謝玉璋小名珠珠。但自皇后去後,鮮少有人這樣叫她了。

便是皇帝,也是叫她「寶華」的時候多。

謝玉璋轉頭看她,那眸子又黑又深,好像有兩團黑色的火焰在燒,燒得林斐心驚肉跳。

「阿斐,我無事。」謝玉璋說,「走,我們去看看太子哥哥。」

她說完,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那個方向,正是太子的東宮。

林斐無奈地扯住謝玉璋:「這個時間,太子殿下一定是和陛下在一起呢。」

謝玉璋一怔,垂眸:「是呢,我糊塗了。」

太子哥哥此時還是太子,上午都伴在皇帝身邊學習處理政務,下午則要上課。他現在忙忙碌碌勤勤懇懇,不像後來做逍遙侯世子那樣醉生夢死,活一天是一天。

林斐想了想,又說:「先去見見太子妃也好,坐一坐,中午太子還是要回東宮用膳的。」

將來太子若身登大寶,太子妃就是未來皇后,林斐自然是想讓她們姑嫂處好關係。

提起太子妃,謝玉璋目光一黯,垂下頭:「好。」

後宮離東宮頗有些距離,林斐叫人抬了肩輿來,陪伴著謝玉璋去了東宮。

太子妃於氏迎出來,笑著牽住謝玉璋的手攜著她往裡走:「還說今日里過去看看你,不想你先來了,精神好些了沒?」

太子妃的笑容比安樂公主真誠得多。謝玉璋與她沒有利益衝突,又是先皇后嫡出,她肯與太子親近,太子妃只有歡喜斷無不肯的。

何況謝玉璋也不是那等刁蠻小姑子,人雖嬌了些,卻敬重兄嫂,從不曾給他們添堵。

於氏是真心喜歡謝玉璋。

謝玉璋反握住於氏的手,羞赧道:「本就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我自己膽子小而已,叫嫂嫂擔心了。」

於氏打量她眉眼,道:「氣色倒是挺好,怎地不太有精神?定是這幾天都關在屋子裡,悶著了。」

謝玉璋凝視著這位嫂嫂。

她此時肌膚瑩潤,兩腮飽滿的樣子多好看啊。

後來她在逍遙侯府裡和謝玉璋一起吃齋念佛,抄寫經書,相對無言。常常一整日一整日地不說話,飛快地衰老了下去。

謝玉璋鼻子一酸,忽地抱住了於氏的手臂,低聲喚她:「嫂嫂……」

於氏微訝,摸了摸謝玉璋的頭,笑道:「這是怎麼了?誰給我們寶華氣受了?」說著,看向林斐。

林斐當然沒法說出真相,含混著說:「公主自魘著了,這幾日總是多思多慮。剛剛我們去給淑妃娘娘請安了。」

於氏便挑了挑眉。

她生得面相飽滿,眉目端麗,被眾人私下讚歎為「有中宮之相」。因為這個,容貌生得狐媚,想坐中宮而不得的淑妃看她頗是不順眼,平日裡沒少給她添堵。

且皇帝沒有嫡子,立太子便立了長,不料皇長子因急症過世,又立了餘下諸子中最年長的這個。所以太子其實非嫡非長,生母又是四妃中位份最低的,加之自身又文弱些,頗不能令眾兄弟心服。

淑妃亦有子,雖然年紀小些,但皇帝還在壯年,心裡便難免有些想頭,時不時地便要在皇帝耳邊吹吹枕頭風,挑挑太子和太子妃的錯。

提起這位庶母,於氏是沒半點好感。

林斐正是明白,才含糊著說話。

於氏果然便誤會了,拍拍謝玉璋的手,道:「長輩年紀大了愛嘮叨,說兩句我們便聽著,倒也不必往心裡去。」

林斐若不是現在心裡裝著和親的事,聽了這話險些就要笑出來,覺得太子妃真是個妙人。

淑妃女兒都老大了,卻最愛充嬌嫩,穿的衣服常比安樂公主還嬌豔,也是宮中一景。

謝玉璋自知方才不妥,「嗯」了一聲,收斂了情緒,跟著於氏進了殿室中。姑嫂倆說些天氣飲食,謝玉璋問候哥哥嫂嫂身體安康,態度認真,目光中透著真切的關心,並非禮貌敷衍流於形式,令於氏頗是驚異。

只覺得這小姑子病了幾日,忽然長大了一般,令人欣慰。

待日頭行至頭頂,太子回宮了。

太子見了謝玉璋也是未語先笑,似乎這宮裡的人見到她都是這樣。

「可大好了?」太子問著,還摸了摸謝玉璋的頭。

謝玉璋頗有些不適。但她此時只是個還未及笄的少女,太子此舉,又頗有些刻意和她親近的意思,便忍著硬受了。

於氏心知謝玉璋病體剛愈便急著過來,定是有話要跟丈夫說,笑道:「你們兄妹先說話,我且去瞧瞧午膳準備得如何了,待會寶華妹妹要留下用膳的。」

太子說:「快著些,下午還有事。」

於氏應了。

於氏一離開,謝玉璋便切入正題,直白詢問:「太子哥哥,漠北汗國譴了使團來是嗎?」

太子笑道:「你訊息還挺靈。剛剛我回來前,說是下午便可入城了。父皇免了我下午的課,叫我和老五隨著鴻臚寺一道去城外迎他們。」

謝玉璋問:「太子哥哥,漠北汗國這一次來,是想要和親嗎?」

太子臉上的笑便滯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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