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很快福春便弓著腰進來了,一見到謝玉璋便整個人匍匐下去行大禮:「奴婢謝公主賞。」

謝玉璋靠著憑几,道:「起來吧。」

福春趁著起身的檔,飛快地瞟了一眼上首的坐榻。寶華公主穿著條翠綠煙紗散花裙,整個人青蔥一樣嬌嫩。旁邊一個穿著月白色綾裙的少女侍坐在她身側,應該就是撞死在大殿金柱上的林相的嫡孫女林氏斐娘了。

謝玉璋上上下下打量福春,問:「多大年紀了?」

福春滿臉帶笑:「奴婢今年十九了。」

謝玉璋有點詫異。李固此時差不多也是這個年紀,比福春高了足足兩頭。她問:「進宮多久了?」

福春道:「奴婢六歲就進宮了,今年已經十三年了。」

謝玉璋瞭然。內侍要淨身,淨身年紀越小,身體變發育得越晚越差。謝玉璋也見過成年淨身的內侍,身材看起來就要強壯些,有些甚至還有鬍子。

貴人不開口,奴婢不能先開口。

謝玉璋開口問:「最近宮裡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福春又驚又喜!

他昨天傍晚忽然受賞,本就已經是意外之喜。今天掐著時間來謝恩,本以為會讓他在宮門外磕個頭就走,萬不料竟會被寶華公主宣進來當面說話。

這會子公主問他宮裡有什麼趣事,那就是明明白白給他一個機會!

福春激動得想發抖又不敢抖,深吸一口氣,腦子裡把這些日子宮裡的各種訊息和八卦都過了一遍,撿著那些有趣又不會得罪任何貴人的給謝玉璋講。

謝玉璋本只是想跟未來的內廷大總管搭上線,並非真的想聽些什麼,不想福春口齒便給,一件件趣事講起來,竟頗引人入勝。

畢竟是將來能當上總管大太監的人啊。

福春講得有趣,林斐卻靜不下心來聽。她腦子裡想的都是昨夜謝玉璋說的和親之事,忽然一個聲音鑽進耳朵裡:「……那漠北汗國的使團已經到了雲京城六十里之外,想來今天就能進城了。」

林斐一凜抬頭,失聲問:「你說什麼?」

她一直不聲不響地坐在謝玉璋,突然開口拔高音調,把福春嚇了一跳。

福春忙一邊偷眼瞧謝玉璋,一邊放低了音量說:「奴婢剛剛說,漠北汗國的使團已經到了雲京城外,今日里大概能進城了。」

若說昨夜裡和今晨林斐心裡對謝玉璋的話還存有幾分懷疑,此時她是再也沒有懷疑了。謝玉璋若不是有自己的訊息途徑,怎麼會知道漠北汗國使團上京之事。

謝玉璋臉上卻一派淡然,道:「哦,他們來做什麼?」

她說著,一隻手輕輕地按在了林斐的手上。林斐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福春滿臉堆笑:「那就不是奴婢能知道了的。」

謝玉璋說:「也是。」

喚了宮人進來:「帶福春下去,給他帶盞冰梨飲子回去。」

福春立刻趴下:「謝殿下。」

「福春。」謝玉璋喚住他,「等使團來了,記得告訴我一聲。」

福春只喜得差點飄到天上去,連連應了,一路弓著身子,倒退著退出去。

待他身形消失,謝玉璋臉上笑淡了去。

「殿下。」林斐直起身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雖聰慧沉靜,卻畢竟只是個年少的女郎。日常照顧謝玉璋的飲食起居,指點她的禮儀行止乃至為人處世都可以。但謝玉璋此時面臨的困境,已經超出了她的能力範圍。

謝玉璋望著中庭出了會兒神,忽然說:「走,我們去給淑妃娘娘請個安。」

林斐心情複雜,抿抿唇,起身跟上了謝玉璋。

謝玉璋沒有坐肩輿,她在四通八達的迴廊裡慢慢地行著。

後來每一次入宮,她的目光都只敢投在腳下的青石板上。現在,這座宮城還是謝家的,趁現在好好看看吧。

不出所料的,安樂公主謝雲瀾也在淑妃的宮裡。她們母女一向親密。

謝玉璋給庶母和姐姐行了禮問安,淑妃伸出那保養得白玉豆腐似的手,笑得慈愛:「來、來,到我這兒來。」

無論真實如何,四妃尤其是淑妃至少表面上都寵著寶華公主,甚至於在前世,謝玉璋把這些都當了真。

但重生一回,便是硬壓著自己,謝玉璋也沒辦法讓自己再像從前那樣,跟謝雲瀾一左一右地依偎在淑妃身邊了。

在安樂公主謝雲瀾的微笑注視下,謝玉璋走到淑妃的下首,斂了斂裙子,跽坐了下來。

淑妃心中詫異,面上卻一絲都不露,關心地問:「可好些了?」

安樂公主用團扇半遮了面孔,也不緊不慢地說:「剛才還和母妃說今日里要去看看妹妹呢。」

她似是笑著,笑意卻未達眼底。

林斐侍坐在一側,凝視著謝玉璋。

謝玉璋抿唇微笑:「不過是做夢驚嚇了一下,叫娘娘和姐姐擔心了。」

她神情平靜,笑臉柔美。

她善良卻天真的殿下啊,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有城府了?

到底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林斐的手,緊緊地攥住了膝頭的裙襬。

作者「袖側」的其他小說

權宦心頭硃砂痣》《重生在夫君登基前》《》《桃花絢爛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