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軌跡

「不然沒飯吃……」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屋外,九幽老人出去採藥還沒有回來。

連珺秋愣了愣,隨即惱怒起來:「那老頭強迫你的嗎?」

「不是……」連珺初侷促地往後坐了一下,動了動雙腳,「總要學的。我不喜歡別人給我餵飯……」

「那也不能這樣折騰自己啊!」連珺秋翻箱倒櫃,正要找點藥來給他抹上,忽聽房門外一聲咳嗽。她忙回過身去,九幽老人不知何時回來了,站在門口。

連珺秋鼓起勇氣道:「老前輩,弟弟年紀還小,多給他一些時間……」

「馬上就十歲了,還要人喂著吃飯?你喂他一輩子?」老人寒著臉,將背後的藥草重重放在牆角,轉身便向另外一間房走去。

連珺初不安地低下頭,顧自又用紅腫的腳去夾著石子。連珺秋忍著淚一把按住他的腳,「不準練了!」

連珺初吃力地彎下腰,用肩膀抵著她的手臂,道:「姐姐,我能學會的。」

連珺秋抿著唇不說話,這時聽到身後腳步聲響,還沒有回頭,一個布包已經飛落在她手側。

「你這個做姐姐的,未免太心軟了。」九幽老人冷冷說了一句,連門都沒進,就又轉身走了。

連珺秋怔怔地開啟布包,裡面是清熱消腫的藥粉。

後來的幾年裡,連珺秋時常來往於七星島和南雁蕩之間。父親很少主動過問連珺初的情況,只是在連珺秋向他稟報的時候,也會停下手頭的事情,默默地聽著。

那年冬天到來之前,連珺初學會了自己吃飯。連珺秋高興地將這件事告訴了連海潮,他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道:「不是每個人都應該如此嗎?」

「對了,我還看到他跟著老前輩在練武。」連珺秋想到看見的場景,不由又有些憂心忡忡,「他還站不太穩當,老前輩就要他把腿抬得很高……」

連海潮卻似有似無地笑了笑:「九幽老人除了擅長醫術之外,腿上的功夫也在江湖中數一數二。你不必太多慮。」

第二年春天的時候,連珺初已滿十歲,連珺秋去看他,他穿著那件素白的短襟衣衫,揹著大大的竹筐,跟在九幽老人身後,搖搖晃晃上山採藥。

天快黑的時候,一老一小才回到院子裡。看到久站於院前的連珺秋,珺初走得快了一些,空蕩蕩的袖子在風裡擺來擺去,可他卻好像已經漸漸習慣,臉上帶著無謂的微笑。

「姐姐!我採了你喜歡吃的蘑菇!」隔著很遠,他站在夜色裡朝著她喊。

——他一直記得我喜歡吃什麼。

連珺秋心頭暖暖的,這一句簡簡單單的話,陪伴著她度過了好幾年。

於是她在江湖打拼,為了七星島的未來,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心血。作為女子那最寶貴的青春歲月,她無暇珍惜,完完全全投身於與各大門派的爭鬥之中。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想到在那不遠不近的山裡,有個小男孩,正在慢慢長大。

連珺初十四歲的時候,九幽老人去世了。這個常年不苟言笑的老人,直到臨終都沒有對自己唯一的弟子露出過笑臉。可是珺初跪在墓前,還是哭得很傷心,讓站在一邊的連珺秋看得都為之不忍。

珺初已經不再是孩子,他的個子雖不是很高,卻也跟連珺秋差不多高了。連珺秋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替他擦著淚水,輕聲道:「小初,這裡就剩你一個人了,跟我回去吧。」

連珺初竭力忍著眼淚,搖了搖頭。

連珺秋嘆道:「你現在漸漸長大了,連珺心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樣欺負你。你不要擔心。」

「我不是害怕她。」連珺初堅決地道,「我要留在這裡。」

「為什麼?」連珺秋看著清貧的屋子,不由擔心道,「以前還有師父照顧你,現在你自己……」

連珺初抬起肩膀,側過臉擦了擦眼淚,倔強地站起身道:「我已經不需要別人照顧了。」

「你不要逞強!」她也站了起來,扳著他的身子,「我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連珺初後退一步,低著頭,望著師父的墳墓,「我真的只想住在這裡。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大姐。」

他的執拗無人能解,即便是連珺秋,最終也只能戀戀不捨地離去。

五年後,二月初九,是連珺初的十九歲生日。連珺秋隔天下午就到了南雁蕩,離了很遠,她就望見清寂的院子裡,連珺初獨自坐在屋簷下,光著腳,不知在擺弄什麼。

「珺初。」她遙遙地喊了一聲,連珺初才站起身。他的個子已經比她高了,多年前那個瘦弱不堪的男孩子,現在已經出落得眉眼清秀。

走到近前,她好奇地看看地上,除了幾片葉子外,並沒有什麼東西。

「你剛才在做什麼?」連珺秋隨意地問道。

連珺初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用腳踢了踢樹葉,「沒什麼事做,看看這幾片葉子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連珺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心裡有些酸楚,但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來。她帶著他走進屋子,從背後的包裹裡取出一套石青色的短襦,在他身上比劃了一下,道:「應該差不多大小,你換上試試。」

「我有衣服。」他小聲地說了一句,望著床頭的竹箱。

「我送給你的,你還不要?」連珺秋板著臉,他只好無奈地笑了笑。連珺秋伸手便往他衣襟釦子上解,連珺初愣了一下,轉過身子,道:「大姐,我自己來。」

連珺秋垂下眼簾,將新衣服放在床上,道:「你害羞?小時候還是我給你洗澡呢!」

「你也說了那是小時候……」連珺初侷促地坐在床沿上,蹬掉鞋子,側過身子,抬腿夾著腰間的繫帶用力扯開。連珺秋無言地站在一邊,看著他的一舉一動。這樣的動作雖然對於他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但在旁人看來,始終顯得很是費力。

她見珺初脫掉了外衣,便將新衣遞過去。他悶聲不吭地低頭穿衣,為了免除一些麻煩,腰間的繫帶是連珺秋專門給他縫在衣衫上的,但雖然如此,要系起來還是讓他折騰了許久。連珺秋看他用牙咬著一端,又伸腿去夠另外一端的時候,心裡很不是滋味。

「珺初……」她忍不住開口。連珺初正好不容易將繫帶的另一端夾住,聽她說話,一恍神,衣帶便又掉了下去。

他倒是沒有什麼表情,但連珺秋已經看不下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衣帶,三兩下就給他繫好了。

「你看這不是很方便嗎?為什麼不要我幫你?」連珺秋拉著他的衣衫下襬,一邊替他整理,一邊蹙眉道。

連珺初原本在穿衣時還很自然的神色變得有些低落,他任由連珺秋替自己擺弄著衣服,再也沒有說話。

第二天一早,連珺秋才起床,便望見連珺初揹著竹簍準備出門。

「你又要進山?」她追到門口。

他回頭道:「不是,我下山去買些米糧回來。」

連珺秋有些後悔自己沒有帶些糧食進山,於是這半天只留她一人守著院落,快要中午時,連珺初才揹著滿滿一筐米糧回來。

她替他卸下竹簍時,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雙肩,「疼嗎?」

他抿著唇微笑了一下,搖搖頭。連珺秋分明感覺到他的頸下冒著微汗,只是他不肯說,她也只能裝傻。

「大姐,我去給你做飯。」他說著便要往廚房走。

連珺秋拉住他,正色道:「我是來陪你的,怎麼還能讓你幹活?」說罷,將他按坐在椅子上,顧自拿了竹簍去給他準備午飯。

那天中午連珺秋給他做了麵條,她一邊收拾爐灶,一邊看他吃麵。

「大姐,你也來吃飯。」連珺初吃了幾口,抬頭道。

「哎。」連珺秋擦乾淨手,自己盛了飯,坐在他對面,卻不吃,只是看著他。

他有些尷尬地收回筷子,道:「怎麼了?」

「珺初,你十九歲了。」連珺秋望著他的眉眼,言語中帶著些許的感慨。

他卻沒什麼感想似的低下頭,小口地喝了一下湯。

「我的弟弟明年就要真正成人了。」她略帶憧憬地笑了笑,繼續道,「很多人到了你這年紀,都已經要定親甚至成親了。」

連珺初的腳背有些繃緊,他頭也沒有抬一下,低聲道:「那是別人,跟我有什麼關係?」

連珺秋靜默了片刻,道:「珺初,你打算在這深山裡待一輩子嗎?」

他也沉默了,許久才抬頭道:「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連珺秋望著他,知道再多的話語在他心裡也激不起浪花,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這一餐飯吃得有些沉寂,她懷著心事,他也似乎不願去想以後的生活。

午飯過後,連珺秋替他收拾了廚房,又裡裡外外清掃房屋,連珺初被迫坐在院子裡,她只為了在幹活時能看到他的身影,而他卻顯得很寂寞。

他有好幾次都想去幫忙,卻被連珺秋推了出來,「你好好坐著就是,有我呢。」

等到連珺秋忙完一切,發現他已經坐在屋簷下的石階上,脫掉了草鞋,準備砍柴。

「地上那麼髒,快起來。」她又要去拉他,他晃了晃肩膀道,「沒事,我用布擦過了。晚上做飯不是要用柴火嗎?」

連珺秋怔了怔,蹲下道:「我晚上不在這裡了。」

連珺初抬頭望著她,眼睛裡有些失落。

「最近江湖中不太平,父親叫我早些回去。」她扶著他的肩膀,連珺初低下頭,用雙腳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木柴。

連珺秋抬頭望了一眼陰沉沉的天空,道:「像是快要下雨,我得走了。晚上早點休息,不要老是去採藥,你缺錢只管對我說。」

連珺初點點頭,她起身進屋收拾東西,他就站在屋簷下望著她忙碌的背影。

連珺秋走的時候,已臨近黃昏,天色越加陰沉了,她走出院子時,回頭望著連珺初。他穿著她親手縫製的石青色短襦,靜靜地站在山坡上。如果不看他的身形,他的容貌無疑是沒什麼可挑剔的地方。

連珺秋一邊朝他揮手告別,一邊在心裡默默想著:只是他沒了雙手,或許,這輩子不會有別的姑娘喜歡上他了吧?

下山的路很是崎嶇,她在即將走出山坳的時候,遠遠望見對面山道上有人進山。看身形衣裳是個年輕女子,連珺秋急於趕路,未曾細看,匆匆忙忙離開了此處。

而在這個時候,連珺初正揹著竹簍朝著深山而行。大姐總要給他留下錢物,但他始終都只依靠自己採藥來維持生活。

進山的路上有些溼滑,山裡霧氣繚繞,雲層低壓,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山泉淙淙流淌。抬頭眺望,天際灰藍,偶爾飄過點點雨絲,他曾經想要原路返回,但想到回去之後又是一個人坐在屋簷下發呆,便還是走向了山谷。

山間的細雨綿密如織,但他早已習慣這種陰晴不定的天氣,依舊像往常一樣採集著草藥。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原先就無人的山谷顯得愈發幽深,他將裝滿草藥的竹簍揹負在肩後,按著原路返回。這一路略帶泥濘,稍有不慎便會滑下斜坡,但他還是走得極穩,十年的採藥生涯早已讓他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也熟悉這裡的山勢地形。只要下了最後這個山坡,便是通往小院的桃林,這時山風徐來,吹落樹枝上的點點雨水,灑落於他的臉頰。他側著臉,抬起肩臂想要拭去雨水,卻在無意間望到那斜坡下露出的一角衣衫。

淺紫的裙襖,那裡,似是有人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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