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我之前也想過,但始終沒有證據,又不想為了他與你爭執,所以才從未提及!」連珺初低聲道。

嶽如箏的手一顫,坐倒在椅子上,道:「原來你早就懷疑我師伯?」

「我只是不清楚其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連珺初微微閉了閉雙眼,隨即又盯住蘇沐承,道,「我要知道前因後果。」

蘇沐承見他果然對連珺秋之死很是介懷,便緩了緩神色,道:「殺害連珺秋的人,與打傷嶽如箏的人都會神霄宮心法,你是否知道?」

「我知道。」連珺初一省,「你的意思是說,於賀之他竟學會了神霄宮心法?但我看那內力很是陰寒,神霄宮一派的武功,應該並不是這樣。」

蘇沐承冷冷道:「他又不是神霄宮嫡傳弟子,只是依靠自己偷來的心法,加上定顏神珠一起修煉,雖大大提升了內力,卻並不懂得要領,當然與真正的神霄宮武學不一樣。」

「定顏神珠就是我師伯從墨離那偷回的,他早就完璧歸趙,又怎麼會是你口中的小人?!」嶽如箏到了此時,也顧不上多加考慮,衝口便說出了此事。

蘇沐承一笑,道:「你可真是嫩得很!於賀之已經被我們追得四處逃亡,連印溪小築也知道了這事,若是他再不交出神珠,豈不是洗不乾淨自己了?那神珠中的精華已被他提取了大半,做個順水人情歸還給江疏影,不僅洗脫嫌疑,更為自己贏得了臉面,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再者說,那枚神珠根本就不是他從極樂谷偷回的,原先就在他手裡!」

「什麼?!」嶽如箏大驚失色。

連珺初蹙眉道:「墨離不是也憑藉神珠提升了內力嗎?難道還有另外的隱情?」

蘇沐承望著兩人,面露不屑之意,「看來你們還真完全不知此事……嶽如箏,四年前你上七星島盜取神珠,就正是你師伯與我們谷主商議好的計劃。」

他這話一齣,即便是連珺初也感到十分意外。嶽如箏眼中充滿了極度的不信之意,驚道:「他不是與墨離是冤家對頭嗎?!怎麼可能在一起商議?!」

「於賀之早就想從七星島取回定顏神珠,但他知道自己沒本事上島,只能望洋興嘆而已。巧的是你恰好認識了連珺初,據說他也曾勸你利用好這機會,但你卻不聽他的勸告。所以他便來極樂谷找了我們谷主……」蘇沐承眯著眼睛,回憶起往事,「我還記得那年他忽然來到,讓我們很是驚訝,本以為他是為江疏影主持公道來的,不料他竟提出若是我們與他合作,便有機會可以得到定顏神珠。這神珠雖然不止一枚,但其他的我們更是無法得到,聽他這樣一說,谷主便動了心。於賀之的意思是由谷主親自出手,以印溪小築來要挾你嶽如箏,逼迫你上七星島盜取神珠,待得事成之後,神珠可先由谷主保管兩年,再轉交給於賀之,這樣一來一往,兩人互有好處。」

連珺初聽到這裡,已是緊緊咬著牙,強忍著怒意,只是礙於嶽如箏就在一邊,不好做聲。嶽如箏的身子微微顫抖,道:「難道師伯在那時便已經與墨離勾結了起來?他怎麼可能為了練功而做出這樣的事?!」

她神情恍惚,忽又怒視著蘇沐承,道:「是不是師伯曾經得罪了你,所以你在這裡惡意中傷,想要利用我們向他報仇?!」

蘇沐承的眼中浮現一絲恨意,「他確實得罪了我,只不過不像你想的那樣。」他說到這裡,轉頭看著連珺初,道,「實話告訴你,那夜於賀之潛藏在草叢之後,原本是想要偷襲墨離,不料連珺秋忽然到來,她大概以為有人想要朝你出手,便衝了過去。那於賀之又怎能讓她看到自己的行蹤,所以連珺秋就是死在他的手裡。連珺初,事已至此,你是不是應該做出打算了?」

連珺初在這段時間內很少開口,始終眼神肅殺,讓身邊的嶽如箏不寒而慄。她雖被蘇沐承這番話說得心慌意亂,但在情感上仍不願相信,更不願連珺初為此而與於賀之決一生死。

一時間,她既想阻住蘇沐承的話語,又怕連珺初生氣,心中氣急,猛地站起身道:「你說了那麼多,可有什麼真憑實據?」

「如箏……」連珺初忽然望著她,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但還是隱忍著沉默了下去。蘇沐承見狀,不禁搖頭嘆道:「嶽如箏,我真覺得你傻得可憐!巢湖紫薇山上,將你打成重傷的也就是於賀之,你竟然還要幫著他來質問我?!」

嶽如箏手腳發冷,再也支撐不住,搖搖晃晃地倒退了一步。連珺初見她臉色極差,擔心她重傷初愈禁不住這樣的刺激,忍不住道:「如箏,你若是累了,就不要強撐。」

嶽如箏雖也曾與於賀之有過爭執,可無論怎樣,他在嶽如箏的心目中,始終都是淡泊名利的隱逸之人,更是德高望重的長輩。而現在到了蘇沐承的口中,於賀之不僅手中沾著連珺秋的鮮血,更是與墨離狼狽為奸,造成這一連串事情的始作俑者。

她雖還想要追問,可心跳急促,眼前一陣發暈。連珺初見她這個樣子,只得半是勸慰半是強迫地將她帶到了房門外,低聲道:「你先回房休息,我會向蘇沐承問清楚。」

嶽如箏怔怔地望著他,道:「小唐,為什麼師伯是這樣的……難道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他了嗎?」

「你不要去想這些了。」連珺初看著她失神的雙眼,心中湧起一陣不安,唯恐她才剛剛好轉的身體與心緒又為之而毀壞。

「可是你……」嶽如箏想到了蘇沐承剛才極力慫恿他去殺了於賀之,不禁擔心起來,但連珺初不容她再多想,硬是將她帶回了房間,隨後便又匆忙趕回。

其實此時已近凌晨,嶽如箏睏乏交加,可即便是閉著眼睛,心頭都始終紛亂不堪。她既不敢相信於賀之竟會是這樣的人,又怕連珺初因為得知了這些往事而與師伯決一生死。倘若真的發展到那一步,那麼師父又會怎樣處理?師父原先就對七星島懷有成見,嶽如箏本還想著要好好解釋,希望師父能接受小唐,可而今……

她躺在床上胡思亂想,雙眼痠澀難忍,最終還是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也不知做了幾次噩夢,當她猛然醒來之時,雖然床幔低垂,她還是能感覺到天色早已大亮,樓下臨街的叫賣聲也陣陣飄蕩。

嶽如箏昏昏沉沉地坐了起來,卻聽到床幔外傳來連珺初的聲音,「醒了?」

她一怔,伸手撩起床幔,果見他側身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雖然衣著齊整,卻也難掩一絲疲憊之感。

「你怎麼會在這裡?蘇沐承呢?」嶽如箏使勁搖了搖頭,好讓自己清醒一些。

他起身來到床邊,淡淡道:「他走了。」

「走了?!」嶽如箏又是一愣,急道,「可是我還有好多話沒有問他!」

連珺初低頭看著她,道:「你想知道的,我已替你問過了……如箏,你不要太著急。」

嶽如箏蹙著眉,勉強點了點頭。她心中清楚,連珺初想必也不輕鬆,因此她更不願在他面前表現出太過擔憂的樣子。

「小唐……」她伸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連珺初便坐在了床沿上。嶽如箏以指尖碰觸著他的臉頰,道:「你是不是一夜沒睡?」

他低垂下眼簾,道:「你走了之後,我便又回去跟他談……」

嶽如箏心頭原本積攢了許多疑問,可看他顯然也很是疲憊,不由又不忍起來。她攬著他的肩膀,道:「你在我這裡睡一會兒好嗎?」

他略略遲疑著,似乎也在奇怪她為什麼不再急著追問關於於賀之的事情。嶽如箏沒再說話,只是探身顧自將他拉了過來,掀起被子一角,蓋在了他的腿上。

陽光映在窗紙上,白亮亮一片,嶽如箏放下了簾幔,光線便略微黯淡了下來。

她側著身子,以手支頤,靜靜地斜倚在連珺初身邊。他偏過臉望著她,不願閉上雙眼。

「你難道不困嗎?」嶽如箏小聲地問。

連珺初搖頭,忽而道:「如箏,陪我躺一會兒。」

嶽如箏怔了怔,也沒多問,便側身躺在了他邊上。他的呼吸拂在她臉上,嶽如箏在這時好像忘記所有煩憂,只是輕輕地撫著他的肩膀。

連珺初始終都靜默不語,嶽如箏還是攏著他的肩膀,稍稍靠近了一些,抬起眼眸望著他,道:「小唐,你要我別擔心,可你自己卻那麼在意。」

連珺初的神色這才稍稍緩和了一些,他微蹙著眉,道:「我只是在想,回到廬州之後……如何去見你師父……」

嶽如箏的睫毛顫了顫,她抱住他,賭氣似的地道:「這不需要你考慮。」

「可是……」他用腳輕碰了她一下,道,「我說過我會娶你的。」

嶽如箏心頭一熱,伏在他肩前,道:「不管發生什麼事嗎?」

連珺初微微一怔,隨即低下眼簾,望著她烏黑的長髮,點了點頭。

簾幔內,她就這樣一直抱著他,直到他似是睡著了,嶽如箏的眉間才漸漸泛起幾分悵惘。她注視著身邊的這個男子,或許他的眉宇間已消褪了當年的那種略帶靦腆的稚氣,可在她心裡,無論年華流轉,無論風霜侵襲,他永遠都是屬於她的小唐。

沒有任何人能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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