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他就像是被死死困在鎖鏈中的囚徒,掙脫不出禁錮。

嶽如箏呼吸為之一滯,心頭一陣抽痛。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抓著他胸前的銀鏈,聲音一下子變得哽咽:「你一年到頭都這樣?」

「幾乎都是。」連珺初的聲音有些疲憊。他低著頭,嶽如箏的呼吸拂在他身上,帶著暖暖的味道。

「小唐……」嶽如箏說不出別的話了,身子一軟,便抱著他的腰,伏在他心口。

連珺初深深地呼吸了幾下,低聲道:「釦子在後面,有兩個銅環,上面有個尖端,按住後可以把銀鏈取下。」

嶽如箏環抱著他,將雙手從他臂下伸到他背後,摸索了許久,終於找到了他說的機關,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嘗試了數次,好不容易才按開了缺口,握著那幾道鎖鏈,略帶緊張地將它們從連珺初的身上取下。

銀鏈垂在他的雙臂之下,但那鐵錐還紋絲不動。嶽如箏想要替他去取下,他一避閃,道:「你不會弄,會受傷。」

於是嶽如箏再次看著他彎腰抬腳,但這次所花的時間,遠比脫下衣衫要來的長久,那鐵錐似乎緊緊嵌在他的手臂上,他屛住呼吸,夾著鐵錐的末端,皺著雙眉,一點點地用力往下拉。他的腰彎得就像一張弓,動作幅度很小,半點不敢魯莽。

嶽如箏好幾次都看不下去,幾乎就想要強行替他取下那可惡的鐵器,可看著他,卻又只能忍住了自己內心的衝動。

等到他終於將兩邊的鐵錐拔下,嶽如箏才深深地出了一口氣。他轉身抬腿,將那一串奇形怪狀的武器輕輕擱置於床頭的櫃子上,嶽如箏取過他脫下的衣服,想給他披上,他卻搖搖頭道:「等會兒。」

「怎麼了?」她怔了怔。

連珺初背對著她,似乎有所侷促地道:「身上都是汗。」

嶽如箏穿著衣服都覺得屋內陰冷,不由怔了怔,伸手就摸在他的後背上,果然滿是汗水。

「可你這樣會著涼。」嶽如箏想了想,探身伸手,忍著掌心的傷痛,開啟衣箱摸出了一件舊時的衣衫,給他輕輕擦盡身上的汗水。她再次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背,感覺很是冰涼。

「你身上好冷,快穿上衣服吧。」她拿起放在床上的衣衫,給他披在肩上。

連珺初坐回身,朝著她道:「不礙事,我身子想來都是冷的。」

嶽如箏愣了愣,此時連珺初的身上已經沒有了那些銀鏈,也沒有了那雙令人心寒的鐵器。

白色的單衣披在他的肩上,嶽如箏坐在他身前,低頭望著他那曾被捆綁的地方,伸手一觸,便可感覺到那一道道凹下的痕跡。

嶽如箏的心忽然就深深沉淪了下去。她的右手不能用力,於是她便趴在他的肩頭,用手臂環著他的後背。連珺初的身子果然很久都不曾溫熱起來,但這微涼的身體內,有沉穩律動的心。

「疼嗎?」她盡力地靠攏他,撫著他後背上的印痕。

連珺初沉默了片刻,低聲道:「現在不疼了。」

她深深望了他一眼,側過臉,貼近他的臉頰。她那長長的睫毛噌在連珺初的臉上,使他有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抱我一下。」嶽如箏小聲地道。

連珺初抿著唇,猶豫片刻後,彎腰伏在她肩上,伸出雙腿,輕輕地依在她腰間。嶽如箏不顧手掌的疼痛,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不想讓你走。」她哀傷地道。

連珺初的呼吸明顯停頓了一下,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將身子緊緊貼近了她的心口。

他的身上還只穿著單衣,嶽如箏抱著他,都能感覺到他似在微微發抖,可他從不肯說一聲。她替他拿過外衣披在身上,連珺初才屈起雙膝,撐在自己胸前。像是要保持一點點溫暖。

嶽如箏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腳踝,冰冷冰冷的。她順手拿起那件放在一邊的舊衣服,緊緊裹在他的腳上,道:「這樣好些了嗎?」

連珺初輕輕地點了點頭。嶽如箏忽而跳下床,他直起身子道:「怎麼了?」

嶽如箏見他也有些緊張的樣子,不由抿起嘴角,道:「你真的不餓?」說罷,也不等他回答,便自顧自地一路小跑了出去。

她從廚房取回了早已冷掉的糕點,坐回床上,將紙包放在他身邊,道:「小唐,今天是除夕。可是我們只有這個了。」

他低著頭看著糕點,淡淡道:「沒什麼,這樣已經夠了。」

此時已經入夜,山下是不是地響起爆竹聲,小鎮上想必是熱鬧異常。而在這小屋裡,他和她還是像多年前那樣,慢慢地吃著冷冰冰的糕點。他用雙膝夾著紙包,低著頭默默地咬了一口。嶽如箏見他額前的發有幾縷垂落了下來,便抬手替他拂了一下。

連珺初側過臉看了看她,她捏起紙包裡的點心,屈膝坐在他面前,喚道:「小唐。

「嗯?」他下意識的抬起眼望著她。

外面細雪紛飛,沒有月光,屋內黑沉沉的,嶽如箏只能隱約看到他的輪廓。可就是這朦朦朧朧的模樣,讓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暖的波浪。她自己吃了一口,又將點心遞到他的嘴邊。

連珺初似乎沒有多少猶豫,默不做聲地咬了下去。

嶽如箏微笑了起來,然後抱住他屈起的雙腿,臉頰貼著他的膝蓋。

「只是忽然很想這樣叫你。」她柔柔地道。

夜已深,嶽如箏依著連珺初躺在空空蕩蕩的床上,她掌心的傷口雖已經止血,還是會隱隱作痛。連珺初閉著眼睛,安靜地呼吸著,她不知道他是否睡著了。一路奔波,嶽如箏心知他其實早已很累,卻總是保持著不會疲倦的樣子。

小屋破敗,窗縫中不時有寒風吹進。沒有被褥,他們就聊勝於無地用衣箱裡的舊衣蓋在身上,僅能抵禦一點點寒意。

嶽如箏蜷縮著身子,拉了拉身上的錦袍。那是之前連珺初脫下的衣衫,他固執地不肯再穿上,給她蓋著,而他自己僅穿著不算厚實的夾衣。嶽如箏悄然靠近了他,聽著他的呼吸之聲,伸出手臂,輕輕攬著他的腰。

此時,遙遠的山腳下忽然鞭炮齊鳴,隆隆的迴響在原本寂靜的夜空震盪不已。連珺初睜開眼睛,嶽如箏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她貼近連珺初的臉頰,輕聲道:「你被吵醒了嗎?」

「啊?」

「我本來就醒著。」他淡淡地道。

嶽如箏的臉微微一紅:「那你怎麼不動?是在裝睡?」

「不是。」他還是很簡單地回答,然後又補充了一句,「我覺得,這樣躺著很好。」

嶽如箏伸手撫過他的胸前,聽著那一陣陣喧鬧的鞭炮聲,道:「小唐,過年了呢。」

「嗯。」連珺初用腿撐著身子,轉向她側躺著,他的眼睛在月色裡墨黑清冷,隨後他輕輕地道:「如箏,你二十三歲了。」

嶽如箏怔了怔,他忽然伸腿勾住了她的腳踝,閉上眼睛輕咬著她的唇。

「我終於,可以陪著你過年了。」他半是自語半是如釋重負般地道。

炮竹聲久久未止,幽深的南雁蕩山中,這間連燈火和被褥都沒有的小屋裡,連珺初吻著嶽如箏,溫軟纏綿。

這是他十多年的黑暗歲月之間,第一次懷著如此萌動的心,度過的除夕之夜。

外面的動靜漸漸停息了,兩個人還緊緊湊在一起,嶽如箏想要動一動手臂,卻不慎牽動了傷處,疼得蹙起了眉頭。

連珺初低下頭,用肩膀輕輕地捧著嶽如箏,道:「把手伸上來我看看。」

嶽如箏微笑了一下,道:「黑漆漆的,你怎麼看得到?」

「只是想看看。」連珺初說著,又抬起腳攥住了她的裙角,用力扯了一下。嶽如箏有些無奈地攤開手心,放在他眼前晃了晃。

「如箏。」

「什麼?」

「你不要再受傷了。」

「我也不想啊……」

「我更不想。」

作者「紫玉輕霜」的其他小說

一池青蓮待月開》《督公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