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衡不防備他會這樣發問,一時無語,片刻後忽而一笑:「為什麼這樣問我?」
連珺初側過身子,看了看他,又沉吟片刻,才道:「你回到廬州後,能否不要多說關於我的事情?」
「為何?」衛衡有些意外。
連珺初望著地面,道:「你應該知道他們對我的態度,我不想多惹是非。」
衛衡怔了怔,揚眉道:「你是不願意嶽如箏在你與師門之間矛盾徘徊吧?」
連珺初無言地搖了搖頭,轉身走向馬車。
在即將離開天台的時候,連珺初獨自下了馬車,站在莽莽群山之間,遙望西北方向。
那個方向雲霧縈繞,微微露出青黛山峰,此時初陽剛起,純白色的霧靄間流轉著淡淡金芒,一切宛如仙境。瓊臺峰,是這附近最為幽靜肅穆的地方,也是他九歲那年被人囚禁之處。猶記得那種徹骨的疼痛,以及母親驚慌失措又拼死抗爭的神情。山道崎嶇,落花紛紛,鮮血滴落,母親以巨大的忍耐力抵住了病痛的襲擊,揹著他一路奔逃,直至力竭……
那夜月華如銀,遍灑大地,耗盡心神的母親躺在幽深的潭邊,伸出手來抱著亦已奄奄一息的他。他無法伸手,只能掙扎著伏在母親懷裡,聽到她以隱忍又柔和的聲音道:「小初,要活下去啊……無論怎樣,要好好活下去……」
這是素來沉默的母親在這世上留給他的最後話語。
很長一段時間之內,他都無法接受事實,無法接受一直陪伴於身邊的母親最終化為一抔黃土。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直面死亡,直面至親的死亡。母親活著的時候被逐出唐門,並不曾被連海潮明媒正娶進家門,甚至在死後都無法好好安葬。她如一株孤弱而堅韌的白蘭,靜靜綻放,悄悄凋零,除了有一個兒子之外,似乎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瓊臺靈溪,是她長眠的地方。
連珺初只是聽連海潮提及過一句,他甚至不知道每年清明忌日,有沒有人會去祭拜母親。那麼多年了,即便是他自己,都不曾再次踏足這片留下過淋漓鮮血的土地。
而今機緣巧合來到故地,從來都回避這段創傷的他,遠眺著那雲霧背後的山嶺,再也不能就此離去。
他沒有要求應龍與重明也跟隨而去,而是獨自踏上了通往瓊臺的山道,道路並不好走,當年他和母親是被捆綁在馬車內帶到了山裡。如今一路尋覓,幽壑深林間人煙稀少,連珺初只能憑藉著當年連海潮說過的話語朝瓊臺靈溪行去。
據說那裡山水環繞,每當夜晚則月光皎潔,籠罩四野,可稱是絕佳之地。可對於母親來說,再美的景緻,又怎能消除漫漫孤單?
他在這清冷之境跋涉許久,找到那座墳墓時已經耗費了一個多時辰。
古木參天,常綠喬葉掩映之下,從很遠的地方就可望到潔白玉石砌成的墓穴。果然如連海潮所說的那樣,前有靈溪潺潺,後有蒼山鬱郁,但這精緻的墳墓前,卻只有一塊無字的墓碑。
她既不是唐門的人,也不是連家的人,如此尷尬的身份,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入殮安葬於此。
連珺初望著這一片空白的墓碑,忽然很想問一問母親,窮其一生,到底求的是什麼,又可曾真正幸福快樂過?
短短一輩子,揹負了那麼多的痛苦,最後拼力救回他的一條命,卻留下他獨自苟活於世。他一直記得那句「要好好活下去」的話,於是他忍受著日日夜夜的煎熬走到現在,可是當他再次面對母親,面對這蒼涼的空白時,只覺悲從中來,好似這十多年來的寂寞與苦痛,盡數撲面湧來,叫他無法抵禦。
遠處不知何方飄來嗚咽簫聲,和著清風時斷時續。他累極,倚坐在母親的墓碑旁,什麼都不想管,只是望著霧靄雲煙,恍如一夢。
腦海中卻不可抑制地浮現出種種經歷,從幼時遙望高高飛起的紙鳶,到那個女人不顧他的哀求而飛快揮下雙刀,再後來,便是長長山路,踽踽獨行,揹著竹簍來回於寂靜月下……無法遺忘的痛,終究成了既成的事實,可是還有許多東西,也無法遺忘。
比如,嶽如箏。
——你是這世上唯一的小唐,再不會有第二個了。
連珺初一直記得這句話,三年前她離去後的很多個夜晚,他都會躺在床上,怔怔地望著黑沉沉的窗外。心頭縈繞著的,便是她開玩笑似的的話語。
長長的山路上,有他,也曾有她。寂靜的小院裡,她會倚著他,迷迷糊糊地睡去。開心時,她會抱住他笑,眼睛一閃一閃,就像天上的星。生氣時,她會獨自趴在一邊,執拗地落淚。細數過去,與她在一起的時間那麼少,卻又那麼刻骨。戳向他臉頰的筆桿,撕成兩半的信紙,塞到唇邊的糕點,並肩靜望的樹影……那些印跡似乎是被遺漏的沙礫,一點點一滴滴,被歲月的浪潮捲走,卻在這一刻又侵上心頭。
忘不了,即便是刻意去憎恨,去迴避,千方百計告訴自己,她不過是你生命裡的一個過客。終究只是自欺欺人。
無論是她糯糯地叫他小唐,還是生硬地喊他連珺初,她的一顰一笑,她的一言一行,有哪個時刻不是深深的烙印?
母親在臨終前的希望只是讓他好好活下去,或許,這一句最為簡單的話,需要他用盡全力去踐行。
——這些年來,過得快樂嗎?
明明知道答案,不知為什麼,卻在此時想問問自己,也想問問那個她。
離開瓊臺的時候,簫聲漸漸消失。他沒有多想為何在此絕境會有旁人逗留,只是回望墓碑,許下了一個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