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神珠清芒照印溪

嶽如箏待她走後靜躺了一會兒,按捺不住,悄悄起身,摸黑來到窗前。再度輕輕推窗,外面依舊寂靜,可只剩淡淡月影,灑落一地。

回廬州的路上,嶽如箏始終想著昨夜的那個場景,她總覺得連珺初好像有許多的心事。或許,是因為大姐的死太過突然,讓他難以接受,嶽如箏如是想。

懷著重重惦念,嶽如箏回到了廬州。其實算來她離開廬州也沒有多久,但從她因救丹鳳而受傷離開之日起,這些天的遭遇,這些天的突變,足以讓她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馬車到了印溪小築門前,騎馬行於前面的藍柏臣先行下馬,回身正要與隨從交代幾句,只聽大門徐徐開啟,有人自門後走出,帶著喟嘆之意道:「柏臣兄,別來無恙!」

藍柏臣聞音一喜,迅疾回頭,見印溪小築門前站著一人,綸巾鶴氅,面容清癯,正是龍湫散人於賀之。

此時馬車內的江疏影亦懷著驚喜撩起簾子,扶著嶽如箏走出,一見於賀之,便焦急道:「師兄!這些天來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極樂谷的人四處追查你的下落,還有那墨離,是否死在你的手下?」

於賀之卻一擺手,望著她身邊的嶽如箏,道:「師妹,如箏這是怎麼了?」

「她受了內傷。」江疏影蹙起眉頭,這時茜兒等人匆忙趕來,看到嶽如箏這個樣子,心痛不已地將她攙扶進去。

嶽如箏回到小樓,江疏影向茜兒再三叮嚀,於賀之亦在一旁,見嶽如箏傷勢顯然不輕,不禁追問:「究竟是何人將如箏傷到這樣?」

「正不知是誰,但依我看來,那人應該是與神霄宮有所淵源。」江疏影揮手讓茜兒退下,於賀之面露驚訝,揚眉道:「神霄宮弟子都是道家清修之人,怎會與如箏發生衝突?」

「師兄有所不知……」江疏影起身看了看嶽如箏,為避免打攪她休息,與於賀之一同下樓。藍柏臣正坐在院中等候,於賀之一邊聽江疏影講述如箏的遭遇,一邊連連皺眉,等江疏影說罷,他才嘆息道:「我這一路上只顧著擺脫墨離的追擊,卻沒有能夠救下如箏,若是我當時在場,她又怎會受這樣的罪?」

「賀之,墨離究竟為何要追擊你?」藍柏臣起身問道。

於賀之朝四周望了一下,以眼神示意兩人跟隨他而去。江疏影與藍柏臣心存疑惑地跟著他離開了嶽如箏所住的小院,一路上皆靜默無言。

等到了於賀之在印溪小築暫住的地方,他轉身緊閉房門,拉下竹簾之後才開啟床頭箱子,從其中緩緩托出一個銀質盒子。

那盒子外部均以精細刀功雕著浮雲日月等紋飾,江疏影一見此物,神色驚訝,上前再三打量,顫聲道:「師兄,這是?!」

於賀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雙指輕輕一叩盒蓋,只聽「叮」的一聲脆響,純白蓋子翻起,原本陰暗的屋內剎那間華光四溢。銀盒內,一顆皓白透澈的珠子靜靜地射出縷縷寒意,如煙似霧,縈繞不散。

「定顏神珠?!」江疏影情急之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怎麼會到了你手中?!」

一邊的藍柏臣也極為詫異,端詳著那寒光凜凜的珠子,道:「賀之,這神珠不是早已被墨離奪去?莫非正是你將他殺死,取回了神珠?」

於賀之將銀盒小心翼翼地放於案几上,抬手讓兩人入座後,自己也端坐下來道:「自從三年前墨離脅迫我們交出神珠之後,我始終覺得這是我們印溪小築的恥辱之事。但若是要與極樂谷硬拼,又恐怕傷及本門子弟,因此我一直暗中留意墨離的狀況。他得到神珠後先是佐以谷中藥草,用來療治痼疾,不到半年時間,果然大有良效。」

「難怪他在前兩年功力大增,連敗數名高手。」藍柏臣道,「我雖是久住衡山,也聽聞到極樂谷似有蠶食其他門派之意,但這風聲傳出之後,卻又漸漸沒了動靜。」

「柏臣,你可知是什麼緣故?」於賀之淡淡道。

藍柏臣搖頭,江疏影蹙眉細想道:「難道是墨離練功過於急躁,走火入魔,反傷了自身?」

於賀之點頭一笑:「他單知定顏神珠是個奇物,卻不曉得這神珠乃海瓊子上人集天山冰雪之魄凝制而成,若沒有神霄宮鈞雷心法加以輔佐,一味強練只會導致寒氣滲透心肺。」

「原來如此……」藍柏臣頷首道,「前些天他到此尋你,我與疏影聯手與他對敵,當時我就感覺他似是有傷在身。」

江疏影雖是見到神珠迴歸印溪小築,但眉間疑惑終是不解,反覆思量之下,不禁道:「師兄,這樣說來,墨離確實是死在你手裡?」

於賀之雙眉一皺,搖頭道:「這倒不是。定顏神珠乃是我前月潛入極樂谷中,趁墨離療傷之時取走。他因真氣不穩,當時沒能攔住我,但我也受了谷中瘴氣之毒。此後他一直帶人追擊於我,而我為了避免殃及印溪小築,這些天來,一直沒有來廬州。直至前幾天聽說他到了巢湖附近,我才趕回印溪小築,想將神珠交給你保管……不料他竟然死了,真是蹊蹺至極!」

江疏影與藍柏臣都不曾想到是這樣的前因後果,江疏影感慨道:「師兄,沒想到你竟然甘願冒險獨自前往極樂谷……這件事你怎麼也不跟我商量,是怕我阻攔你的計劃?」

於賀之微微一笑,伸手取過銀盒,又細細看了一番,遞到江疏影的面前,「我知道此事始終是你心頭刺,但你又不願讓邵颺和如箏等人再捲入紛爭。我們印溪小築一脈人丁稀落,除了我去,還能有誰?」

藍柏臣拍拍於賀之肩膀,撫須道:「老弟真是俠肝義膽,早在我認識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其實也是個性情中人!」

於賀之謙遜一番,又望著江疏影道:「眼下墨離已死,極樂谷眾人暫時群龍無首,應該也不會立即追上門來。這神珠總算是物歸原主,師妹,你要好生保管才是。」

江疏影拿起案几上的銀盒,指尖觸及神珠,一絲涼意滲透無痕。她忽而揚眉道:「有了這個,能否為如箏療傷?」

「雖然還缺少鈞雷心法,但神珠本身凝聚了天地靈氣,應該也能有所作用。」於賀之思索道。

當天入夜後,江疏影來到嶽如箏房中,伸手從袖中取出了那個銀色小盒。

嶽如箏驚愕萬分,眼看著她緩緩開啟盒子,一枚朗若明月、寒似冰雪般的珠子在燭火映照下幽幽生光。

在這奇異流淌的光芒之下,一時間,嶽如箏竟無法言語。她望著這枚帶來太多折磨太多苦澀的神珠,彷彿重新回到了那個在她生命中起了巨大轉折的夜晚,彷彿又看到了忘情閣下的沉沉月色,以及那背對著她的寂寥身影。

江疏影褪下嶽如箏外衣,與她對面而坐。斂息凝神,運掌生風,神珠為真氣所激盪,徐徐升至嶽如箏眉心,江疏影以指尖點住神珠,將本身內力融匯其間。那原本透亮的珠子漸漸生出五色華彩,時起時落,倏忽即逝。嶽如箏只覺有縷縷清涼從眉心蔓延開來,雖也微冷,但與之前體內那股陰寒又是不同。

待得療治完畢,江疏影將於賀之所說的經過簡單講述一遍,告知嶽如箏:「這寶物總算物歸原主,只可惜鈞雷心法尚未找到……不過不管怎樣,你現在先好好休養,其他的事情,自有我來處理。」

「其他的事情?」雖是寒意襲人的夜晚,嶽如箏的額間還是滲著冷汗。

「你難道不想知道是誰對你出手?還有,我總覺得這個人必定練過鈞雷心法……如今這世上,除了神霄宮弟子之外,鈞雷心法也只有七星島的人才會……」江疏影說著,看了看嶽如箏。

嶽如箏一怔:「七星島?!怎麼又是……」

「當年定顏神珠被連海潮奪去,等我找到大師兄的時候,他已經自盡身亡。」江疏影低聲道,「我父親生前最器重於他,因此那本心法也是交由他保管,但在大師兄的遺物中,卻不見心法的蹤跡。故此我與賀之猜測,定是連海潮將心法也一起取走,收歸在七星島。」

她說到此,又看了看嶽如箏,道:「當年你在七星島忘情閣內,有沒有見到那本鈞雷心法?」

嶽如箏臉色一白,低聲道:「師父,我沒有看到過,而且我也從未聽說過他們那裡還有著神霄宮的心法。」

她一邊說著,一邊思緒紛紛,感覺好像多年前的舊債至今都無法算清一般。江疏影見她身體尚虛,便也不再多說,叮嚀一番後起身下樓而去。

可是這番話在嶽如箏聽來又平添煩惱,她獨自躺在床上,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七星島上還會有什麼人能有如此高深的內力,更不知師父是否會因此更加忌恨連家的人。

忽而想到連珺初,想到那夜月下穿著孝服的他,如同驚鴻一現,再無蹤影。嶽如箏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因思念過度而做了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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