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巢湖煙波斷前事

他定定地望著遠方,道:「我說了,會叫他們來接你……」

「可我現在不想回去了。」嶽如箏深深地呼吸著,輕輕地倚在了他的腿上。連珺初似是想要躲避,但終是讓她倚靠著自己。

對於連珺秋之死,嶽如箏心中有無數的疑問,可面對著如此憔悴的連珺初,她一個字都問不出。她低頭望著他的雙膝,想到之前連珺秋對她說過,昏迷之時,是連珺初跪著將她拖出林子。嶽如箏試探著伸手輕放於他的膝上,他的眉頭下意識地蹙起,嶽如箏抿著唇,不敢再加以碰觸。

不知為什麼,在這時候,從心底深處湧起一種感覺,只想無限接近他,感受他的溫度。可惜她既不能像以前那樣抱住他的肩膀,又不能伏在他的腿上,但饒是如此,嶽如箏覺得,能這樣伴著他靜靜坐著,也已經是最心安的時刻。

水聲幽遠,寒意惻惻,嶽如箏抱著雙膝坐在連珺初身邊,也不知過了多久,卻聽他低沉著聲音問道:「離開草屋的時候,大姐是不是曾經對你說了什麼?」

嶽如箏的心怦然一跳,她躊躇片刻,移開了視線:「她只是問了問我這些年的經歷。」

連珺初緩緩轉過臉,他的眼睛不復以前那樣明澈,帶著暗沉之色。

「她在最後的時刻……叫我代她向你道歉……」他淒冷地望著她,「這又是為什麼?」

嶽如箏真的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她幾乎不敢直視於連珺初。一陣風過,湖水翻湧不止,濺起點點水花,飛灑於兩人身邊。嶽如箏一咬牙,撐著地面站了起來,道:「這件事情,能不能過後再說?」

「為什麼要過後才說?」連珺初抬起頭,含著悲聲,「你們又瞞了我什麼?!」

「她現在屍骨未寒,我不想在這個時候說那些事情!」嶽如箏雖是提高了聲音,但掩飾不住虛弱之意。

連珺初慢慢地站了起來,面對著她,眼神出人意料地有些散亂。

「跟以前的事有關嗎?」他無力地道。

嶽如箏呼吸著冰冷的空氣,沉默許久,點了點頭。

「我要知道。」連珺初壓抑住了一切情感,緩慢又冷寂地道。

嶽如箏用以支撐身體的孤芳劍在手中微微顫抖,她的指節突出,臉色灰白。寒風不停吹襲著她的衣衫,似乎要奪去僅存的溫暖。

「如果我告訴你,三年前是她有意安排好一切,讓師兄上島,又專門引我去忘情閣取走神珠……你,願意相信嗎?」

她一直覺得自己不會有勇氣向他說出這件事情,但是當話一齣口,嶽如箏卻反而好像卸去了沉沉的負擔。她上前一步,離他極近,看著他的眼神從原來的故作冷靜,慢慢變得支離破碎,好像被狠狠砸裂的琉璃。

嶽如箏緊依著他站著,有那麼一瞬間,他的呼吸似乎都已經停止了。

她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去抱著他,可是就在她的手剛剛碰到他衣衫的時候,連珺初搖晃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帶著蒼涼的笑意道:「這次,你說的都是真的了……」

「所以我才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告訴你。」她想向他微笑一下,緩解他的悲傷,可只覺臉容麻木,唇角牽強。

連珺初迷茫地望著前方白絮般的蘆葦,不知為何,他並未像嶽如箏擔心的那樣震怒不已或是拒絕接受。

這種寂靜來得很是出乎意料。

可越是這樣,嶽如箏心中越是不安,她正要開口,不遠處的葦叢後傳來了應龍的聲音:「公子,畢方已經啟程前往廬州了。我們是否要回到巢縣去等待二小姐?」

嶽如箏一怔,連珺初沉默了片刻,向她低聲道:「畢方是去找你師父的。」說罷,腳步緩慢地朝著葦叢而去。

嶽如箏緊跟著他走到了路邊,應龍等人已經將連珺秋的遺體安置於馬車內。連珺初此時好似已經恢復到了原來那種冷靜的樣子,他低頭側身嚮應龍交代:「你帶著嶽姑娘回縣城找個地方住下,不要留在這荒郊野外了……」

應龍還未來得及答應,一邊的嶽如箏抗聲道:「我不走。」

連珺初卻好像什麼都沒有聽見一樣,繼續面無表情地嚮應龍身旁的一名部屬道:「你去將丹鳳和重明他們找來,等連珺心到了,我們就一起啟程。」

「是,公子。」那屬下應諾一聲,即刻上馬飛奔而去。

嶽如箏看著那遠去的身影,緊緊咬著嘴唇,連珺初就像是要用極其平靜的態度對待這突變,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應龍向嶽如箏道:「嶽姑娘,請上馬,好在這裡離縣城不遠,我帶你先去休息一會兒。」

嶽如箏隱忍著,堅決地搖頭。

應龍偷偷看了看連珺初,見他自從部署好一切後,便如同入定般站著不動。應龍也不敢多加言語,向嶽如箏朝著連珺初指了一下,便退後至一旁。

嶽如箏身形微搖著走到連珺初跟前,抬頭望著他,道:「你是要走了嗎?」

連珺初沒有說話,只是用沉默來回應了她。

「為什麼?」嶽如箏出人意料地並沒有再次流淚,她的臉上甚至還含著微笑,「我以為,你已經漸漸原諒我了呢,小唐。」

連珺初還是沒有看她,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說的話,他有沒有聽進去一個字。

「是因為大姐的死嗎?」嶽如箏不死心地追問著,試圖讓他再看自己一眼。

可是他卻執拗地轉向應龍所在的方向,低聲道:「帶她走。」

「哪怕你要走,我也只想再留下來多待一會兒,就這樣都不行嗎?」她近乎絕望地道。

「我很累。」

連珺初怔怔地望著天際,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只說了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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