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珺秋震住了,她走到他身前,怔怔地伸出手,觸及那冰冷的尖刺,又沿著他的肩膀下滑,摸著他那裝著鐵器的臂端。
「這是什麼東西?」她驚訝萬分地看著他的「手臂」,又看到那鐵器末端有銀鏈延伸至內衫之中,不等他回答,連珺秋已然出手,解開了他內衫的扣子。
四道銀鏈如蜿蜒的毒蛇一般,緊緊地捆著他的身體,將那鐵錐死死固定於他的臂上。
她屏住呼吸,看著這怪異的一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突然喊了起來,臉色慘白,嘴唇顫抖。
連珺初執拗地抿著唇,下巴彎出一道弧線。
「是爹把你弄成這樣的是不是?!他瘋了嗎?!為什麼要這樣對你?!」連珺秋顫著手,摸著那冰涼的銀鏈。
連珺初勉強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道:「不是。他只是希望我能繼承連家劍法,可是,我沒有手。」
「不要什麼劍法也可以管好七星島!」連珺秋悲聲道,「你把這些東西都給卸下來!這能幫你練劍嗎?!」
連珺初看著她,往後退了一下,道:「可以的。」說著,雙肩一動,兩支狹細的劍便倏然從鐵錐尖端刺出。
饒是連珺秋見多識廣,在不曾防備之下也被這景象驚得一震。她驚叫了一聲,怔怔地盯著那兩支劍,再抬頭看看連珺初,突然伸手就緊緊抓住他的雙肩,想要把銀鏈扯下。
連珺初晃動身子掙扎道:「大姐!你不要亂動,會射出暗器的!」
連珺秋一怔,瞪著他,厲聲道:「連珺初,你看看自己成了什麼?!你還把自己當正常人嗎?!是,你可以用雙劍了,還可以發暗器!可你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嗎?!」
連珺初臉色煞白,側過臉看著自己的「手臂」,又抬起頭,用沉寂的眼神看著她:「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反正已經這樣了,又有什麼要緊?」
「為什麼?!是不是爹強迫你的?!」她絕望地道。
他怔了怔,忽然側轉身子,望著窗外陰鬱的天。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道:「你走了之後,七星島就沒有繼任者了……連珺心不願意做管事的人。」
連珺秋顫聲道:「於是爹就強迫你變成這樣,來做少主人?」
「不是,他只是想讓我繼任他的位置,他原以為連家雙劍已經無人可繼承了。是我自己提出的,我覺得可以這樣用。」他居然還笑了笑,「於是他找來了江湖上最有名的能工巧匠,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才研究出來這東西。開始只是可以用我的肩膀和手臂來操縱出劍,後來我覺得自己也是唐門的後代,也應該要發暗器,所以又加上了另外的機關。」
連珺秋以難以置信的神情看著他,眼前的連珺初,面貌並沒有很大的改變,但是他的雙劍,他的語氣,只讓她覺得好像面對著一個陌生人,詭異離奇。
「珺初,告訴我,你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連珺秋直視著他,正色問道。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在折磨自己?」他洞察了她的心思,清傲地笑著。
「除了這個原因,我再想不出其他的理由。」連珺秋盯著他的眼睛,「你變了,我記憶裡的珺初,永遠是那個住在山裡,只會採藥的少年。現在你成了名動江湖的連公子,卻把自己困在這些亂七八糟的雙劍暗器裡,你真的願意這樣嗎?」
連珺初垂下雙臂,劍尖上閃著白亮的光。
他沉默了許久,忽而笑著道:「我願意,沒什麼,我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沒用的人了。我可以的,你們有手的人做得到甚至做不到的事情,我都能做……三年的時間,我就可以徹底改變自己,這不是折磨,只是選擇重新生活。大姐,你不要為我難過,我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路。」
連珺秋聽著他說完這番話,心底寒透。
如果說他承認是在自我折磨,或許她還可以解開他的心結,但他卻說是在徹底改變自己,甚至從自己的身體著手,完完全全變成另外的樣子。
她冷冷地笑著,眉目蒼涼:「好,如果沒有三年前嶽如箏的那件事情,你會不會想到要改變自己?」
連珺初沒有憤怒也沒有傷懷,不驚塵煙地道:「沒有如果,事情已經發生,我只能朝前走,不能後退。」
「連珺初,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好不好?!」連珺秋顫著手指著昏迷中的嶽如箏,「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還牽掛嶽如箏!你為了她在地上爬,腿上全是血!你還裝成滿不在乎的樣子給我看?你難道怕我會殺了她嗎?我知道,我早知道你永遠不會喜歡我了,我也不會對你死死糾纏。但我不希望你因為一個騙了你的女人,變成這樣!」
連珺初側過臉,英俊的輪廓在光影下更加分明,卻又有幾分瘦削與冷淡。
「你怎麼不說了?!你不是很會編嗎?!我看你怎麼告訴我,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要在地上爬著把她救出來!如果我沒有找到你,你是不是還要繼續爬到村子裡,爬到市集上!你還有沒有一點自尊?!」
她越說越激動,突然揚起手掌,一掌就打在他臉上。
連珺初被她這一掌打得臉頰發紅,他吃驚地抬起頭,望著滿眼是淚的連珺秋。
連珺秋的手在半空中顫抖不已,忽然抱著他的頸,哭道:「對不起,珺初!」
連珺初深深呼吸著,啞聲道:「大姐,你要是心裡難過,就打吧。」
「你知道我有多難過嗎?」她伏在他的胸前,泣不成聲,「如果,如果當初我沒有離開……就不會變成這樣!」
「當初……」連珺初筆直地站著,喃喃自語,「那不是你的錯。」
連珺秋抱著他微微發冷的身體,這種渴望與他親近的感覺一次次地衝擊著她的心。
——正如三年前的那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