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前路不見伊人來

嶽如箏微微搖頭,剛想回答,唇角的血又滴滴答答地流下。

「不用說話了!」他急得用膝蓋頂著她,雙臂卻派不上一點用處,怕她被內藏的利刺扎到,還只能往後躲。

「小唐……」嶽如箏不顧一切地抓著他的肩膀,氣息短促,臉色蒼白。

連珺初的身子略微僵硬了一下,他的呼吸也很快,眼神中深藏著苦澀。

「我這是要死了吧……」她眼裡有星星點點的光,眼神卻飄渺虛無,「我……活得也很累……小唐,或許……這也是一種……解脫……」

連珺初呆了半晌,忽然聲嘶力竭地悲喊:「你憑什麼要解脫,我不許你死!」

她含著淚水的眼睛很是酸楚,只覺得前塵往事紛雜而來,卻再也沒有辦法去想清那些是是非非,極度疲憊的感覺讓她只想睡去。

連珺初看著她慢慢閉上眼睛,心頭一陣陣地下沉,好似淪入了萬劫不復的地獄。

他微微顫抖著側過臉,貼在她的唇上,能感覺到她微弱的呼吸,時有時無,斷斷續續。重逢後,他還是第一次離嶽如箏那麼近,卻沒有辦法抱起她走出這片根本不大的林子。他從沒有這樣驚慌失措,又無能為力。

「如箏,如箏……」他堅持不斷地在她耳邊喊著,嶽如箏似是還能有所感應,環著他頸側的手稍稍地動了動。

連珺初略微側了一下身子,吃力地道:「抱著我,我揹你出去。」

嶽如箏的右手沉重地往上抬了抬,旋即又落了下來,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像以前那樣緊緊地抱住他了。

連珺初深深地低著頭,山林中的寒風一陣緊似一陣,他咬住嶽如箏的衣袖,將她的右手拖到自己肩前。隨後小心翼翼地側轉過身子,讓嶽如箏倚在他的背後。

隨後,他雙膝跪地,彎著腰,依靠腰腹的力量,用後背撐著嶽如箏,勉強朝前跪行了一步。

可這樣挪不了幾下,嶽如箏的身體就會朝一側傾斜,他只能用牙死死地咬住她的雙袖,將她的雙臂固定在自己身前,有時又必須停下,把她挪到合適的位置,再重複著向前跪行。

林中小徑高低不平,時有枯枝敗葉甚或土石突出,可他已經顧不了這些,只是深彎著腰,馱著她一下一下地往前移動。

連珺初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他的頭腦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識地覺得不能將嶽如箏留在此地。他估算著路程,離山林邊際也不是太遠,可就是這不到幾百步的距離,他花了很久才「走」完。

不遠處,已經可以望見通往巢湖的道路,連珺初掙扎著連連跪行,拼盡全力將嶽如箏拖到了林邊。

可是,那條道路寬闊安靜,空空蕩蕩,連一個行人都沒有。

陽光漸漸黯淡下來,雲層越來越厚,連珺初呆滯地望著遠處,他能感覺到伏在背後的嶽如箏似是動了動,可他卻不能回身去看她一眼。

「痛……」她在迷迷糊糊的狀態下,無意識地說著,聲音細微而顫抖。連珺初的口中還咬著她的衣袖,他不能用言語回應,只能更深地彎下腰,牙關緊咬,死死地望著地面。

這條沙石道路延伸向遠處的郊野,他深深呼吸著,又一次開始以他的方式拖著嶽如箏朝前跪行。

雙膝已經被磨得疼痛難忍,他無暇停留歇息,只能不停地挪動。可是天際茫茫,長路漫漫,這荒僻的野外,除了偶爾飛過的鳥雀之外,竟無半點聲響。

紫薇山漸漸遠去,可是巢湖還在無法望到的遠方。雖是寒冬時節,連珺初的內衫已經溼透,前方的道路漸漸上傾,他以肩膀之力強行將嶽如箏拖上一點,自己卻再也承受不住膝下的劇痛,一下子栽倒在地。

嶽如箏倒在他的身側,他翻過身,伏在她身前,看著她緊閉的雙眼,忽然像瘋了似的撲過去,拼命地去咬著她肩前的衣衫,妄圖想要將她拉起。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破,嶽如箏的衣衫也被扯壞,可他始終都沒有辦法再揹著她前進。

他用臉頰緊貼著嶽如箏,似乎唯有這樣,還可以給她一點溫暖與慰藉。

嶽如箏的嘴唇發著白,襯得唇邊的血跡更加觸目驚心。她似乎感覺了他的存在,想要睜開雙眼,卻只是微微地動了一下。

「不要死……不要死……」連珺初全身都在發抖,將臉伏在她肩前,眼淚悄無聲息地滲進了她那淺綠的衣衫。

寒風掃落一地黃葉,有腳步聲漸漸靠近。

連珺初依舊跪在嶽如箏身邊,對周圍的動靜已失去了感覺。直到那人走到了他的身前,站著不動,他才茫然地抬起了頭。

眼前的女子,穿著一身簡樸的粗布衣裙,身材勻稱有致,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哀愁。

「大姐?!……」

連珺初一震,望著她,一時不能言語。

連珺秋什麼都沒說,彎腰將奄奄一息的嶽如箏抱了起來,回首望著依舊跪坐在地上的連珺初。

「起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還是帶著往日那不容置喙的決斷。

連珺初如夢初醒般站了起來,身形有些搖晃,衣衫也凌亂不堪。連珺秋緊抿著唇,望了他一眼,抱著嶽如箏便大步朝前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幽靜的道路上,誰都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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