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這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轉彎處,齊允快步走到衛衡身後,低聲道:「莊主,我可以派人走近路,在山下設好埋伏。」
衛衡怒目相對,叱道:「我還不至於做這樣的事!」說罷,一拂衣袖,踏上石階,向粱映雪道:「抱歉,在下失手了,反讓連珺初羞辱了一番。」
粱映雪急忙還禮道:「莊主不用自責。連珺初功夫詭異,若不是莊主迎戰,我們幾人上去也沒有取勝的把握。」
尹秀榕也蹙著眉道:「他倒是比我想象中厲害多了。」
衛衡輕嘆一聲,道:「我起初輕視了他……」他忽然抬頭一望粱映雪身後,「可惜之前沒有問問嶽姑娘,不然也不會掉以輕心。」
眾人順勢往後一看,嶽如箏面色蒼白地默默站在後方,一直沒有出聲,也沒有上前來。
邵颺自從看見連珺初之後,便始終在留心著嶽如箏的神情。她只是在開始的時候怔怔地望著連珺初,此後便一直側過臉,望著遠方的飛雪。即便是連珺初與衛衡激烈打鬥之時,她都沒有望上一眼。
但邵颺依舊能感覺到她的手心逐漸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邵颺向衛衡低聲道:「事情既然已經暫時結束,我們就此別過。」
衛衡看著嶽如箏蒼白失神的臉,點頭道:「一路小心,若是道路難行,也不要勉強下山。」
邵颺朝眾人一一道別,拉著渾渾噩噩的嶽如箏便朝山下而去。
雪舞不止,兩人離了聽雨山莊,邵颺特意選了另外一條小道,與嶽如箏一起下山。
他不時觀察嶽如箏的表情,見她茫然若失,眼神散亂,就連臉上沾了雪花,她也不知道抹去。
邵颺心裡堵得慌,躊躇半天,看著嶽如箏道:「如箏,都是我不好,早知道他會來,我是絕對不會帶你到聽雨山莊的。」
嶽如箏緊抿著唇,望著前方白茫茫的山路,一句話也不說。
邵颺嘆了一口氣,只得繼續前行。
走至半山的時候,一直沉默的嶽如箏卻忽然說了一句話:「師兄,他已經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
邵颺一怔,看著她悽楚的神色,勸解道:「如箏,他現在已經是七星島的連公子,自然不會像以前那樣……好了,我們現在就即刻回廬州,不會再遇到他了。」
嶽如箏卻又似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一般,沒有回應他的話語,只是腳步沉重地朝著山下走去。
風雪卷亂了天地,另一個方向的山道間,七星島的人靜默無言地快步而行。丹鳳撐著紙傘,一直盡力跟著連珺初的步伐,為他遮擋亂舞的雪花。
連珺初瞥見她臉頰微微發紅,腳步也有些急促,便稍稍放慢了走路的速度,目不斜視望著前方道:「丹鳳,你不用顧著我。」
丹鳳侷促地低下頭,看著腳下積雪道:「公子,我還從來沒有走過山路呢。」
連珺初側過臉看看她,唇邊浮起一絲微笑,道:「恐怕你也未曾見過這樣的大雪。」
「是啊,七星島哪會這樣冷。」丹鳳皺皺眉頭,頗為不滿地道,「要不是峨眉派的人硬是要我們過來,才不會受這份罪!」
重明斜睨了她一眼,嘟囔道:「先前不是還興高采烈地說要見識黃山美景的嗎?」
丹鳳朝他哼了一聲:「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連珺初卻似是有所思索,抬眼望向遠處的群山。丹鳳正欲再與他說話,卻見他神情冷淡,先前眼裡淡淡的笑意也忽然消失了,便噤聲不語,默默地追隨在他身側。
蜿蜒的山道上,一時只剩風聲疾勁,腳步匆匆。
待得下到山腳,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將馬車駛了過來。丹鳳撩起車簾,道:「公子,請上車。」
連珺初卻搖了搖頭,道:「我現在還不想走。」
丹鳳一驚:「是否還有事情未處理完?」
「不是。」連珺初抬頭望了望身後的山峰,「許久未曾離開七星島,我想自己走走。丹鳳,你安排一人將後面那幾個先帶回七星島去,再和重明他們回客棧等我。我到晚上回來與你們會合。」
丹鳳黛眉緊鎖,重明上前道:「公子,不如讓丹鳳先回客棧,我留下陪您。」
連珺初笑了笑,道:「你們是怕我一個人走丟了不成?我只是在附近走一會,不會去什麼危險的地方。」
重明與丹鳳對望一眼,只得帶著眾人先行離開。
連珺初靜靜地站在雪地裡,看著他們遠去,隨後,獨自朝著另一條山路走去。
雪花亂舞,天地迷濛一片。他踏著崎嶇的山道上行,前方玉屏峰壁立千仞,如同一面高聳入雲的玉石屏障,在大雪中若隱若現。此處是黃山最為奇險之地,山道狹窄陡峭,稍有不慎便要墜下山崖,又加上風雪襲來,他雖腳步沉穩,卻仍是走得十分艱難。
一路上他從未停歇,身邊古松參天,怪石林立,時或有驚起的動物在雪中飛快竄過,才有了一點動靜。一級級石階上雪屑散落,他不得不放慢腳步,以右肩撐著石壁儘量保持身體的平衡。風雪交加之中,他花了接近兩個時辰才登上山頂。
此時天色已晚,他平息了一下呼吸,冒著大雪獨自走到崖前,慢慢地倚著一株枯樹坐了下來。
暮色沉沉,朔風呼嘯,吹動他低垂的衣袖,袖口上的銀刺也微微顫抖。他卻好像忘記了嚴寒,揚起臉望著遠處的天都峰。
雪花紛紛,那孤高傲世的山峰獨自佇立在陰鬱的天幕之下,彷彿已經等待了千年之久,還是始終靜默無語。任由風霜侵襲,歲月流轉,它們一直都保持著同樣的姿態,不會有絲毫改變。
與此同時,泥濘小道上,嶽如箏接過邵颺遞給她的斗篷,將自己緊緊裹住。她翻身上馬,頂著風雪緩緩前行。黃山已經被遠遠拋於身後,晦暗的夜色中,甚至無法回望到山峰的輪廓。
蹄踏冰屑,硬硬地踩出深淺不一的痕跡,一如她的心。
從認識唐雁初至今,已經即將四年,她從未曾想到過,有朝一日,他會以這樣的形象出現於江湖。
嶽如箏有些恍惚地想,自己是否做了一場夢。夢裡,梨花雨落,月光清淺,有個少年揹著竹簍自山間向她緩緩而來,眼如點墨,唇邊帶著青澀的微笑。
細雪撲於臉頰,溼冷之後隨即消融。
連珺初離開玉屏峰的時候,已是夜晚了。漆黑的天幕下,他獨自走在無人的山道間,松濤聲聲,起伏不斷,猶如晨鐘暮鼓,蒼老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