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海月飛來光尚溼

嶽如箏憤憤不平地望著她的背影,連珺秋道:「嶽姑娘,你不要將珺心來找你的事情告訴我弟弟。」

嶽如箏抬頭望著這個讓人有些望而生畏的女子,苦澀地道:「我知道,小唐很討厭她。」

「他小時候受了太多的苦。珺心卻還一直不放過他。」連珺秋那雙寒冷的眼眸中,隱隱有著惆悵,「當年若不是珺心,也許他不會以死相抗,迫使父親讓九幽老人帶走了他。」

「以死相抗?!」嶽如箏震驚道。

「你不知道嗎?」連珺秋瞟了她一眼,揚眉道,「弟弟被接回七星島之後,連夫人,也就是珺心的生母因為又勾起了傷心事,病情加重,熬了一個月,就去世了。珺心始終認為是弟弟的到來,害死了她母親。她鬧著要父親將弟弟送走,結果自然不能如願。於是她就開始折磨弟弟,想把他逼走。」

「你們難道就任由她折磨小唐?」嶽如箏揪心道。

連珺秋搖了搖頭,道:「那時父親先是忙著料理夫人的後事,後來又有一些門派趁機想結盟與我們為敵。我和父親時常要離開七星島,珺心在表面上從來不去珺初養傷的小院,可到後來我們才知道,她幾乎每天都要去打罵珺初。那些下人平時被她欺凌慣了,不敢吱聲,我們竟都被矇在鼓裡。」

嶽如箏手心發冷,怔怔地道:「小唐自己也不會說的,是不是?他從來都只是隱忍……」

「是。他一直忍著,躺在床上,任由她撒野。」連珺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後來,他的傷漸漸好了,可以下地走動。珺心開始針對他的殘疾去欺負他……故意把他的衣物放到高處,讓他拿不到……推了他再跑掉,嘲笑他沒法抓到她……這些都是後來事情敗露後,下人們說的。平時我去看珺初的時候,他總是自己坐在小窗前,一句話也不說。直到有一天,島上風雨交加,我擔心他害怕這天氣,就去看他。不想找了很久,不見他人影,後來才終於在院子後面的草叢裡發現了他,他一個人躺在大雨裡,睜著雙眼,直愣愣地望著天,暴雨劈頭蓋臉打在他臉上身上,他卻一動也不動……」

連珺秋說到這裡,聲音變得沙啞哽咽,嶽如箏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顫聲道:「為什麼會這樣?」

連珺秋喟嘆道:「我們責罰那些下人,才有人說,曾看見珺心來找過他。後來才知道那天是珺心叫他出去,抓著他,強迫他去看……那個裝著他雙臂的盒子被埋的地方……他從那地方逃回來的路上,被珺心踢倒在地,可是他爬不起來,掙扎了很久就是沒辦法起身……」她眼神哀絕,語調低沉,好似看見了當時的情形,又道,「那天之後,珺初便水米不進,就好像死了一樣。我們想盡方法,都不能讓他進食。父親萬般無奈之下,請來了好友九幽老人,請他幫忙,將珺初帶離七星島,或許他離開這傷心之地,還能有一線生機。」

嶽如箏聽到這裡,眼裡含淚,心頭好像被鋼刀狠狠紮了一樣。她一直以為小唐只是因為與父親不和,才會獨居於雁蕩山,卻不料他在身體之傷以外,還有這樣慘痛的經歷。

她無法想象,在那個狂風暴雨的氛圍裡,他是懷著怎樣絕望的心,倒在地上,連最起碼的起身都無法做到。她也無法想象,受過那麼多傷痛的小唐,後來又是怎樣一點一點重新去學著吃飯,學著穿衣,甚至學著練武。

她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只覺得他沉寂淡漠,好像沒有任何情感。後來,她也曾埋怨過他的敏感自卑,有時甚至覺得跟他相處太累太苦。可是她不曾想過,他能如此的沉寂淡漠,都來之不易。

他只是把所有的傷痛都隱藏了起來,用一雙深幽的眼睛望著這個陌生而殘酷的世界。

嶽如箏傷心地低下頭,耳邊風聲蕭蕭,又聽連珺秋輕聲道:「嶽姑娘,你剛才是不是去了後邊的墓地?」

嶽如箏一驚,急忙抬頭道:「我之前並不知那裡是墓地。」她想到小唐剛才那憤怒的樣子,不禁問道,「難道,那裡安葬著小唐的生母?」

連珺秋緩緩搖頭道:「當年父親找到他們的時候,弟弟的生母早已去世,珺初是守著那屍體過了一天一夜的。那裡離七星島尚有不少距離,父親將那位唐夫人就葬在了荒山之中。」

嶽如箏的心一沉,怔怔地問:「那他為什麼不准我去墓地?」

連珺秋望著她,上前一步低聲道:「我剛才已經說過,這島上,有一處地方埋著弟弟的雙手。」

她的目光幽深閃爍,嶽如箏腦海中閃現出方才那一座座墳墓,不禁驚叫起來,臉色煞白。

連珺秋卻很是平靜,似乎正等著她的驚慌失措。

「嶽姑娘,看來你知道得還很少,我還以為弟弟把所有過往都告訴你了。」連珺秋說著,唇邊竟還帶著微微的笑意,更讓嶽如箏不寒而慄。

「他,他怎麼可能對我說這些……」嶽如箏強自撐著身子,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

夜風吹動樹影,在嶽如箏眼前亂舞成一片。她驚魂未定地走了一會兒,折向唐雁初所住的院子。來到院門前,裡面一片漆黑,她上前反覆敲門,也聽不到有任何動靜。

嶽如箏失望地退了回來,此時寒月高懸,星辰寥落,她在院門口站了片刻,又朝著海灘的方向走去。

漫長的海岸線延伸至天際,夜色沉沉,浩瀚的海面如暗藍色絲緞一般不住起伏。遙遠的蒼穹覆於海面上空,僅有的幾粒星辰閃著藍白的寒光。

嶽如箏踩著潮溼的沙子,心亂如麻地隨意亂走,腳下忽然好像被什麼硌到了,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枚白色的海螺。嶽如箏只隱隱約約記得幼時,姑姑也曾送給她一枚海螺。自從姑姑失蹤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這些海邊才有的東西。她蹲在沙灘上,拾起那海螺,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去上面沾著的沙子。腦海中忽然閃現一道情景,姑姑懷抱著她,將海螺放在她耳邊,叫她仔細聆聽大海的聲音。

嶽如箏低著頭,想到了那個會做出碧綠青團,製出甘甜酒釀的姑姑,又想到了自己流浪至廬州,睜開雙眼後便看見的,同樣溫柔美麗的江疏影。

印溪小築還籠罩於極樂谷留下的陰影之中,臨走的時候,嶽如箏是下定決心,一定要奪回定顏神珠的。可越是接近小唐,她就越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今日見了連海潮,更是將她原先的打算全盤推翻。這僅有的一條路,也被堵死……

海潮漸漸翻湧不止,嶽如箏卻還怔怔地拿著那海螺,陷於迷惘與自責之中。

忽聽得遠處似乎有人在喊著她的名字,她這才一回神,但見茫茫夜色中,有一白影朝她這邊飛奔而來。

「小唐?」

嶽如箏有些吃驚地站起身來,卻聽他一邊跑,一邊喊:「如箏,回來!」

嶽如箏拿著海螺朝他跑去,此時她身後的海潮已捲起狂濤,如崩塌的高牆一般衝襲過來。嶽如箏耳聽鋪天蓋地的巨響,心知不好,奮力朝前縱去。那海浪卻像追逐著她一般,轟的一聲盡朝她席捲過去。嶽如箏只覺後背被巨大無比的力量撞擊著,身子就失去了平衡,卻在此時,唐雁初飛掠至她身側,猛地用身子將她撞飛了出去。

嶽如箏像斷線紙鳶一般,跌落到很遠的沙地上,摔得天旋地轉。但她在恢復知覺的剎那間,又彈跳而起,朝著那浪潮湧起的地方奔去。

唐雁初正單膝跪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身後又是一道海浪衝來,嶽如箏飛撲到他身前,緊緊抱著他的腰間,朝前疾奔了幾步,便被浪潮打中。兩個人一起倒在了沙地上,所幸未被捲走。

嶽如箏又抓著唐雁初的腰,扶著他站起,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奔到浪潮打不到的地方,才頹然躺下。她的掌心都被沙粒磨破,被海水一衝,生疼入骨。但她無心顧及這些,只是顫抖著雙手抱著唐雁初,似乎還未曾從剛才那一幕中緩過神來。

唐雁初靠在她肩上,道:「怪我沒對你說,不要一個人來海邊,漲潮的時候,你一不小心就要被捲走。」

嶽如箏大口地呼吸著潮溼的海風,滿臉是沙,渾身溼透。唐雁初用力一挺腰,坐了起來,道:「如箏,你為什麼不回去休息?是我剛才語氣不好,讓你生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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