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山坳裡的小院時,天色已黑。原本應該無人的屋子裡卻有燈光亮著,唐雁初怔了怔,卻也並沒有十分驚訝,而是直接走到自己的臥房門口,抬起腿輕輕推開門,便看見一身深藍衣裙的連珺秋正坐在他的床沿上。
「大姐。」他低著頭叫了一聲,站在門口。
連珺秋霍然站起,看著他,正色道:「你這些天到哪裡去了?」
唐雁初慢慢走到桌前坐下,道:「沒去哪裡,只是下了次山。」
「連珺初!你至少已經整整消失了十多天!我都幾乎要忍不住對父親說了!」連珺秋氣惱地走到他面前道,「你倒是說說看,究竟去了哪裡,要花那麼多時間!」
唐雁初怔怔地望著桌上不斷閃爍的燭光,漠然道:「只是覺得在山裡待得久了,就出去走走……」
「你當我是傻子嗎?」連珺秋冷笑一聲,「你自從住到這以後,從來沒有離開過平陽。」
唐雁初緊抿著唇,不再說話,眼神決絕。
連珺秋揚起雙眉,一下子將他床前衣櫃開啟,指著裡面道:「前年我給你送來的那身衣衫,想讓你穿得好一點,不要被人笑話,你卻從來沒穿過。你說你不習慣穿長衫,我也明白。可是你這次竟然帶了出去對不對?你到底是去找什麼人才這樣鄭重?」
唐雁初繃直了身子,定定地看著她,許久才道:「大姐,你不要再問了。不過是一身衣衫罷了,沒什麼重要的含義。」
連珺秋一把奪過他肩後包裹,解了開來,很快就翻出了那套素緞衣衫。她撫過衣襟上的斜紋,緩緩道:「珺初,你是不是去找嶽姑娘了?」
唐雁初肩膀震動了一下,低聲道:「不是。」
連珺秋顧自翻著他的包裹,忽見底層還壓著一個翠色錦緞的香囊,她的臉色頓時變了。
「那我問你,這是什麼?」連珺秋緊緊抓著香囊上的五色絲帶,將之送至唐雁初眼前,「你不要告訴我,這是你隨便買來的東西!」
唐雁初的眼裡漸漸起了迷濛,他低下頭,聲音也有一些顫抖:「你不要問了好不好?我以後不會再出去了,不會了!」
連珺秋無奈地將香囊放在桌上,撫著他的背,柔聲道:「我知道你一個人在這裡很孤單,可是,珺初,那個姑娘與你不合適。」她頓了頓,低聲說,「你應該找個能很好地照顧你一輩子的人……」
唐雁初抬起頭,黑黑的眸子望著她,臉上滿是哀傷。
「大姐,我不要做一個只能由人照料的廢物!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我真的不想。」
「那你想怎麼樣?」連珺秋狠狠心,看著他道,「你難道還想去照顧嶽如箏?珺初,你最清楚自己的情形,你能勉強照顧好自己已經很不容易,你又憑什麼去照顧她?」
唐雁初忽然站起身,蒼白著臉道:「大姐,為什麼連你也這樣說我?!為什麼連你也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好?!」
連珺秋震了震,蹙著眉想要走上前撫慰他幾句,他卻猛地後退一步,緊緊倚靠在桌邊,顫著聲音用力喊道:「我一個人在這裡過了那麼多年,從來沒有麻煩過別人!如箏受傷的時候我可以照顧她的!我可以的!可她還是走了,她不會再回來了!是不是無論我怎麼努力,在你們所有人眼裡,我永遠都是一個沒有用的殘廢!」
連珺秋被他這憤怒不已的樣子震住了,她緩緩伸出手扶住唐雁初的肩膀,輕聲道:「珺初,珺初,你不要這樣想……我只是想告訴你,不要再牽掛那個嶽姑娘了……你看,她只不過是在你這養傷而已,她終究是屬於江湖的,對不對?她是印溪小築的弟子,怎麼可能跟你待在這深山裡?她既然已經不願回來……你也不要太過傷心,就把那段日子當成是一次巧遇,以後你會慢慢忘記她的……」
唐雁初的眼裡閃著波光,他仰起臉,深深呼吸著,竭力忍住淚水。
連珺秋伸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他下意識地往後避了一避,連珺秋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簾,又望見了那個香囊,便抓起道:「別再留著它了。我給你去扔掉。」
「不要!」唐雁初也不知怎的,就一下子清醒過來。這個他原本也就打算要永遠埋入土中的香囊,此時被連珺秋拿著,他卻覺得心頭好像被什麼堵住了一般。
連珺秋一怔,氣道:「你還要留著做什麼?你剛才不是自己也說了她不會再回來了嗎?」她一邊說著,一邊就拿著香囊快步往外走。唐雁初咬牙追上,用身體擋在門口,神情憔悴地望著她不說話。
「你這是要幹什麼?!」連珺秋抓著香囊的手微微發抖,憤怒地道,「留下它只會徒留傷悲你懂不懂?!」
「我自己的事情請讓我自己去做!」唐雁初迸發出這一句之後,執拗地站在她身前,再也不肯退讓半步。
連珺秋悲傷地看著他,奮力將香囊擲到他身上,但他無法去接,便眼睜睜地看著它落在了腳邊。
「你好自為之!」連珺秋拋下最後一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