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今夕何夕恨未了

他一怔,道:「你沒吃飯?不是叫你去鎮上吃了再回來嗎?」

嶽如箏自覺失言,心虛加惱火,便閉口不言,只想往外走。唐雁初有些憂慮地道:「你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路上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

「不想說。」她頹然地倚在門上,神色失意。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道:「以後你不要替我下山了。」

「你也不要去那店裡賣草藥了!」嶽如箏忍不住道。

唐雁初靜了一下,打量了她一番,道:「你果然又生事了。」

「什麼叫我又生事?」她委屈地道,「好像什麼都是我的錯。你連問都不問,就覺得是我又犯傻了嗎?」

唐雁初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用力將他推開,自己走到院中拎著那竹筐就走了出去。

「如箏!」唐雁初在後面大聲喊她,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只低聲說了句「我去把草藥拿回來」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唐雁初不明白她這次下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他又不想在這時候再去惹怒她。他在院門口站了片刻,終究還是放心不下,便離了小院,朝桃林而去。

山林中一片寂靜,並不見嶽如箏的身影。他快步走著,心裡還在猜測著嶽如箏生氣的緣故,不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悅耳動聽,卻又含著隱隱的冷意。

唐雁初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風中飄來幾片淡粉色的花瓣,零落翩舞,拂過他衣袖,吹向遠方。林中的光線有些陰暗,而在那桃樹之後,慢慢走出一個年輕的女子。她一身翠羽輕羅長裙,烏髮高挽,眉目如畫,尤其是一雙眸子亮麗晶瑩,靈動善睞。

唐雁初見了她,不由微微蹙眉,女子嫋嫋走上前,唇邊帶笑,斜睨著他。

「你是……」他注視著她,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猶豫。

女子以碧羅雲袖掩著朱唇,挑著黛眉一笑,道:「怎麼,不認識我了?」她又轉到他身邊,打量著他,輕嘆道,「不過也難怪,已經十年不見,不要說你不認識我。就是我,要不是看見你這兩條斷了的手臂,也險些認不得你了。」

唐雁初聽她說話,眼神一寒,心猛烈地跳動起來。他側過身子,看著遠處,道:「是你?」

女子笑了笑,注視著他道:「你終於想起我是誰了啊?連公子。」

「不要這樣叫我!」他一直沒有看她,聲音中有著壓抑的痛苦,「你到這裡來幹什麼?我不想看到你。」

「你以為我想看到你這沒有手的怪物嗎?」女子一步轉到他面前,忽然扯住他的衣袖,拎到他眼前晃了晃,譏誚道,「他們不是說你在這裡過得很好嗎?聽說你很厲害啊,沒了手,竟然還能一個人活到現在。我可真想看看你是怎麼用腳吃飯,用腳穿衣……哈哈,唐雁初,還不趕緊給我表演一下,讓我也開開眼界!」

唐雁初強忍著情緒,用力抽回衣袖,後退了一步,低聲道:「你說夠了沒有?請你回去。」

「幹什麼?趕我走啊?!你這個廢物到現在還是怕我嗎?!」女子忽然咯咯地笑了起來,「虧你還是唐韻嵐那個狐狸精生的!那賤貨纏著我爹不放,膽子大得很,你怎麼會那麼窩囊!」

「住嘴!」唐雁初臉色變了,狠狠盯著她,怒道,「你再敢說一句試試!」

女子毫不示弱地瞪著他,厲聲道:「我就是要說!你知不知道,你之所以成了這鬼樣子,就是老天給你的報應!誰叫唐韻嵐這賤人勾引我爹,害死我娘……」

「不要再說那些事情了!」唐雁初雙肩顫抖,怒不可遏地喊道。

女子得意地笑著,舉著雙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聽不下去了嗎?唐雁初,你沒希望了!你這輩子就是個沒有手的廢物。你就算能活下去又能怎麼樣?你會快樂嗎?你有家嗎?你最多就像個孤魂野鬼,一輩子躲在這荒山裡,沒有手,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也不會有女人!什麼都沒有!你就這樣苟延殘喘、孤苦伶仃地活著好了!你活得越久,我就越開心!因為我知道,這個世上還有個殘廢他現在過得很慘!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是個野種!雜種!」

「你這個瘋子!」唐雁初終於忍耐不住,抬腿就踢向女子肩頭。

天色漸暗,嶽如箏從樹林中找回了那些草藥,無精打采地沿著原路返回。以前每次跟唐雁初鬧彆扭之後,她都會有些自責,因為很多情況下是她脾氣急躁導致。然而這次,她真的覺得自己委屈,她是為了他著想,可在唐雁初看來,總是她的不對,才會跟人發生矛盾。嶽如箏不由反思,是不是她在小唐的心目中,就是一個只會惹麻煩的傻姑娘?

她的心情有些低沉,快要走到桃林之時,卻忽聽前方風聲急勁,還未及回過神來,已有一道雪亮的光芒自林中飛刺而出,在半空中斜斜劃出一道弧線。嶽如箏一驚,正要閃身去躲,那光芒忽又疾速回折,向林中飛去。嶽如箏忽然想到當日蘇沐承帶人來雁蕩山時,連珺秋出手相助的情形,眼前這白光與當初連珺秋的雙劍之光極為相似。她渾身一冷,放下竹筐便飛掠向桃林。

才一接近,便見林中翠影翻飛,先前那道白光倏然回落於那翠衣女子手中。女子雙臂一振,兩道明晃晃的劍芒左右分錯,矯若遊龍般疾旋而出,朝斜上方飛射而去。嶽如箏此時才發現唐雁初竟立於桃樹之上,那雙劍才剛從女子手中飛出,他已自半空翻躍而下,左足一點枝幹,身子在下落之際飛速橫旋,右腿飛踢向翠衣女子的手腕。

那女子右臂一撤,閃過他的攻勢,隨即飛縱而起,直撲向已經深深刺進樹幹的雙劍。唐雁初緊追上前,女子拔出雙劍反手便要出招,嶽如箏飛身攔在唐雁初身前,向她怒目而視,道:「你想幹什麼?」

翠衣女子霍地收回雙劍,用凌厲的目光狠狠刺了她一眼,朝小唐冷笑道:「唐雁初,看來我還小看你了。你都成了這樣,居然還能找得到女人?」

嶽如箏氣紅了臉,怒道:「胡說什麼?!你究竟是誰?!」

「你連我都不知道,還算是江湖人嗎?告訴你,我是七星島的連珺心!」翠衣女子說罷,又譏諷地看著她,道,「看你也不像是傻子,怎麼連這沒了手的殘廢也喜歡?還是你只被他這張好看的臉迷住了心竅?這也難怪,有其母必有其子,唐韻嵐就是靠著狐媚來勾引人,這野種也跟她一樣!」

唐雁初呼吸急促,咬牙道:「連珺心,我已經離開七星島十年了!你為什麼還要這樣苦苦相逼?!」

連珺心鄙夷地掃了他一眼,挑眉道:「我早就跟你說過,這輩子,我都不會放過你。不過我倒是真沒想到,你在這深山裡還藏著個女人……」

「閉嘴!」嶽如箏朝連珺心正色道:「我和小唐根本不是你說的那麼骯髒不堪!我不清楚你們之間究竟有什麼過節,只是我要警告你,如果還在這裡胡言亂語,不要怪我刀劍相向!」

連珺心臉色一白,杏目圓睜,叱道:「你以為我願意到這荒山野嶺說些廢話嗎?」她又憤怒地指著唐雁初道:「你以前口口聲聲說永遠不會回七星島,我還以為你總算有點自知之明,可以滾出我的視線。可你現在為什麼又答應父親要在他壽宴時候回去?!你是不是在這活不下去,就想回七星島讓人伺候你這個廢物?!」

嶽如箏一怔,回頭望著唐雁初,只見他眼中滿是痛苦之情,緊緊抿著唇,不發一言。

連珺心見他不開口,還以為他心虛無言以對,上前打量著他,俏笑道:「怎麼不敢狡辯了?啊,對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也是在父親的壽宴上,發生了什麼事?難道你還想重溫舊夢,再親身體驗一下當年的景象?」

此言一齣,嶽如箏聽不明白,卻覺身後的唐雁初渾身都在發抖,轉臉一看,他已經臉色慘白,眼神都變了。

「小唐,小唐!」嶽如箏一驚,急忙攬著他的腰,用力推了推他。他卻好像已經靈魂出竅,用充滿怨恨的眼睛死死盯著連珺心,嘴唇顫抖,想要說什麼,但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連珺心嗤笑不已,施施然迴轉身子,長裙湧動如碧泉,朝林外走去。走到路口,忽又回眸一笑,道:「死丫頭,你要是以為跟著他能有什麼好處,那可就打錯了算盤。勸你還是早點離開,免得耽誤了青春!」

說罷,也不等嶽如箏回話,足尖一點,便向山路飛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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