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靜山空見一燈

嶽如箏怔怔地問他:「這是你師父的墓?為什麼沒有名字?」

唐雁初低目看著墓碑,道:「他不願意刻名字。」

「那他去世多久了?」嶽如箏詫異地問。

「五年多。我十四歲後就自己住在這了。」他蹲下身子,坐在了墓前,脫了草鞋就用腳去拔墓上的雜草。有些草上長有倒刺,他的腳趾間滲出絲絲血痕。

「小唐。我來吧!」她按住他的膝蓋,慢慢地坐在了他身邊,替他拔草。

「沒關係的,我習慣了。」唐雁初低聲道。

嶽如箏低頭看去,他的雙足上果然有不少傷痕。她忽然很想問問他的手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一抬頭,撞上他那幽深的眼神,便立即把問題給嚥了回去。

她想了想,又問道:「你跟這位師父,學了些什麼本事?」

唐雁初有些靦腆地道:「採藥啊。我還能有什麼本事?」

嶽如箏眨著眼睛道:「不對,他還教你寫字,是不是?還有那梨樹,也是他栽種的吧?」

唐雁初的嘴角微微一彎,很淡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這五年來,你天天一個人住在深山,不會害怕嗎?」她一邊拔草,一邊隨口說道。

他搖了搖頭,道:「不會,習慣就好。」

嶽如箏笑了,大大的眼睛裡好像灑滿了星星:「小唐,你怎麼三句話不離習慣兩個字?」

唐雁初看著她的笑顏,似乎有點愕然,然後又恢復到不驚塵煙的樣子,道:「本來就是依靠習慣才能活下去,有的時候,要強迫自己去適應……」他話說了一半,又忽然停了下來。

嶽如箏訥訥地轉移了話題,道:「呃,小唐,那你會不會覺得我在這裡,讓你不習慣了?」

他盤起雙腿,道:「起先會,不過,現在看來多一個人也沒什麼。」

嶽如箏抿著嘴笑了笑,他卻抬起眼望著她,道:「你呢?」

「我?」她不太明白他的問題。

「你以前應該沒有遇到過,像我這樣……沒有手的人,你會害怕嗎?」他有些吃力地道。

嶽如箏震了震,她看著他故意側過去的臉,他的睫毛低垂著,眉峰也有些低落下來。

她想了想,輕聲道:「我不騙你,起先有些吃驚的。」她頓了頓,又道,「不過現在覺得,你跟其他人沒什麼不同,只是害羞一點內向一點罷了。」

唐雁初的睫毛動了動,緊抿著的唇稍稍放鬆了下來。嶽如箏伸手,扶過他的肩頭,認真道:「真的。你是我遇到過的,最善良最純淨的人。」

唐雁初揚起臉看著她亮閃閃的大眼睛,他的瞳仁漆黑如墨。

「回去吧,給你做飯了。」他晃了晃身子,站了起來。

做晚飯的時候,嶽如箏坐在廚房裡,這次他沒有趕她走。她靜靜地看著他在廚房門口的水盆裡洗了腳,隨後用嘴咬來碗筷鍋勺,坐在地上生火。做菜的時候,他坐在灶臺前的椅子上,雙腿抬起,動作敏捷。即便在最忙碌的時候,他也保持著一向的安靜與沉穩。

全都做好之後,他叫嶽如箏把飯菜端出去吃。

「那你呢?」嶽如箏側著臉,故意問他。

他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嶽如箏還沒等他說話,就站在了灶臺邊,拿起碗筷吃飯。

「幹什麼站著吃飯啊?」他皺了眉道,「你的傷還沒有完全好!」

嶽如箏笑嘻嘻地道:「那你跟我一起去屋裡吃飯。」

唐雁初的眉宇間拂過一絲憂鬱,嶽如箏卻已經拉著他的衣袖,端著一碗菜就走出了廚房。

「坐吧,小唐。」她好像主人招呼客人一樣朝著他指指身後的椅子。

唐雁初稍顯尷尬地坐了下來,嶽如箏微跛著地把廚房裡的飯菜都端了過來,舉起筷子,道:「吃飯,小唐。」

然後也沒看他,就大大方方地夾了菜,顧自吃了起來。

唐雁初遲疑了一會兒,慢慢抬起右腳,夾住筷子,俯下身子,跟她面對面地吃著飯。

兩個人吃得極其安靜,嶽如箏過了一會兒,才抬頭偷偷看看他,他有所警覺地抬頭,她又故意道:「好不好吃?」

唐雁初忍不住笑了笑,道:「這是我做的,你還問我?」

嶽如箏夾起一筷青菜,道:「說真的,你做得很好吃。一個人住真是浪費了。」

唐雁初卻道:「不浪費。我自己住的時候,很少做菜。」

她怔了怔,道:「為什麼?你偷懶?」

「不是的,我自己隨便吃點乾糧什麼的就可以。一個人過日子很簡單的。」他平靜地道。

嶽如箏看著他精心準備的菜餚,有些歉疚地道:「對不起,我在這裡住著,讓你費心了。」

唐雁初舒展著好看的眉道:「承蒙你來了,我才可以吃得正常一些。我還要感謝你呢。」

嶽如箏笑了起來,道:「小唐,你有時候也挺會說話的。」

唐雁初微微一笑,低下頭去。

兩個人第一次面對面地坐在同一張桌邊吃飯,桌上一燈如豆,小小的火苗躍動不止,晃動了兩人的身影,投射在素白的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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