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石出

崔皓的話說完後,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靜寂之中。

他們都能聽得出其中隱含的意指,即使這只是一種揣測,後面代表的含義也足夠讓人不寒而慄。

屋子裡,唯有連成不認識那個「龔經理」,所以態度還算自然。

「你怎麼知道龔經理勒索過童總?」

「龔萬春,是我的舅舅。」

他又說出了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的事情。

「我舅舅是公認的老好人,和什麼人都很和氣,再加上我們開發部和市場部本來來往的就很密切,就算熟悉點也沒什麼讓人關注的,所以沒有人知道我和他之間是舅甥關係。」

崔皓說。

「我是通過我父親那邊的關係進入的公司。童總只知道我是崔科長的兒子,不知道我的父親和我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離婚了,也再建了家庭,他再婚的物件很強勢也很有勢力,所以他舉薦我進公司,都是偷偷摸摸幫的,更不可能再給我什麼支援。」

這也是為什麼他能通過很硬的關係入公司,可在工作一陣子後,別人卻發現這層關係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助力的原因。

「我的母親很懦弱,也沒什麼見識,明明是被別人搶走了丈夫,卻只會責怪自己做的不夠好,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舅舅在幫扶我們。我進開發部以後,他非常不高興,經常私下裡勸我離開公司,有一次我和他為此起了爭執,爭吵的很兇……」

崔皓回憶著那次爭執。

龔萬春是那種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人,他是老來子,和崔皓年紀相差十來歲,崔皓對他的感情也很深,所以才一畢業了,就偷偷摸摸偷了連成的簡歷,又放下自尊求父親的舉薦,為的就是給他一個驚喜。

然而他並沒有驚喜,反倒是驚嚇更多,不但反覆讓他離開公司,還不許他在公司裡暴露兩個人的親戚關係。

那次爭執就是為了這個,崔皓對於這種「隱瞞」委屈極了,覺得自己是不是讓舅舅丟了臉,也是在那次爭執中,崔皓隱約知道了童總有個大把柄在舅舅那裡,而舅舅也一直藉由這個把柄在讓童總「吐好處」。

童總拿他舅舅沒辦法,可一旦知道了他們兩個的關係,卻能通過拿捏自己來讓龔萬春屈服,這也是龔萬春為什麼讓他離開公司的原因。

那時候他每天都陷入掙扎之中,考慮著是走還是留。

留吧,他怕成為舅舅的軟肋,拖他的後腿,哪怕內心裡覺得這種「勒索」的事情有些不厚道,可那畢竟是他的舅舅;

走吧,他好不容易託父親的關係進的連成,他內心裡,也是有做出一番成績給拋棄他們母子的父親和舅舅看的野心,就這麼走了,實在是不甘。

就在他掙扎著終於打了辭職報告的時候,市場部出了車禍。

警察勘測了車禍現場,車沒有問題,車載的行車記錄儀顯示當天道路溼滑,副駕駛一直在提醒駕駛人小心小心,困了就我來開云云,最後做出的結果是「疲勞駕駛」導致的車禍。

而在車禍之前,市場部也確實連續加班了很多天,他的舅舅龔萬春甚至吃住在公司裡。

可事情真的這麼簡單嗎?

在車禍後,崔皓撕掉了辭職報告,安安心心地留在了開發部,一邊努力接近童威,一邊調查著市場部當時車禍前後的異狀。

「我從舅媽那裡拿到了市場部的鑰匙,人都死了,沒人會記得要上繳鑰匙的事……」他苦笑著,「所以,最早的鬧鬼傳聞,其實是我弄出來的。」

他趁著夜晚無人的時去翻弄市場部經理室的資料,就是想找到所謂的把柄是什麼。為了不讓人發現是誰,他每次都戴著厚厚的頭套,穿著從上到下的黑色衣服。

如果他舅舅的車禍不是意外,那必定是有什麼地方觸動了童總的那個「閥值」,讓他決定下手了。

市場部那段時間裡處理的任何一項業務,都有可能和「把柄」有關。

「……後來有一天,童總私下裡找到了我。雖然我把自己藏的很好,但他還是認出了是我。」

崔皓澀然地說:

「他說他知道我經常跑市場部辦公室,還幫我把所有監控痕跡抹掉了。」

也是那次,他才知道童威會的不僅僅是賣房子。

「那時候,恰巧是公司準備競買土地的時候,市場部存著大量土地拍賣的資料,他以為我是競爭公司僱傭的商業間諜……」

崔皓眼中露出一抹悔意,「我不能告訴他我在追查市場部車禍的真相。如果他能製造一起車禍,就能製造第二起,我不知道他背後到底有什麼樣的勢力,為了我的安全,我只能預設了這個身份。」

不知道對手的能力就貿然出擊,結果真相沒查到,反倒把自己賠了進去,這是他最蠢的地方。

曾經無數次,他都因此而陷入到悔恨之中。

「知道我是‘商業間諜’後,他不但沒有檢舉我,反倒開始重用我,因為我有把柄在他手上,他大部分不方便做的事情都交給我。」

崔皓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一邊小心翼翼地收集他不法的證據,一邊想要找到將自己安全摘出去的辦法,結果發現……」

他無力地吐出一口氣。

「……沒有辦法。」

「你所說的‘不方便做的事情’,是指?」

張微試探著問:「譬如說煽動城中村的居民鬧事?」

崔皓訝異地看了張微一眼,顯然很驚訝他們發現了這件事。

看到他的表情,他們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你沒找到他的把柄,反倒被人抓到了把柄……」趙軍嗤笑著,「這算什麼事?」

「之前市場部洩露底價的事情?」

張微又追問。

「是童總做的。」

崔皓低沉著聲音,「公司裡只有幾個部門知道儲備金數字,但是收受賄賂的那個人是什麼情況,我就不知道了……」

「這麼說,那個人有可能是被陷害的,是給童總和競爭公司丟擲來的替死鬼?」

趙軍吃了一驚。

證據確鑿,又有匯款記錄,那人到現在還在服刑,難道是冤案?!

「市場部頻繁出事,對他有什麼好處?」

連成試圖從動機上抽絲剝繭。

「除非……他想湮滅所有證據。」

張微喃喃地說。

「某些東西應該留在老市場部裡,只是沒有有心人去查……」

「不可能,我把老市場部大部分留存的資料都看了遍,除了翡翠華庭和那幾塊地的資料,就沒有什麼能稱得上把柄的事情。那幾塊地是破產清算的開發公司被凍結的資產,所有手續也都是全的。」

他們都能想到的事情,崔皓又怎麼可能想不到。

他幾乎已經盡過了所有的努力。

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張微突然問崔皓:

「你為什麼那麼關心那些硬碟?你知道里面存了什麼?」

「我知道我舅舅有一個習慣,喜歡將一些重要的資訊加密成圖片,可市場部那些出事者家屬來砸辦公室的動作太快,我還沒來得及找到機會複製走那些資料,整個市場部辦公室就一片狼藉……」

崔皓木著臉說:「我就在童總眼皮子底下,有些事反倒不好做。後來我去問那些電腦,都告訴我已經被丟掉了。我去公司所在的垃圾站找過,怎麼都找不到……」

非但他去找過,恐怕童總也去找過。

他心裡清楚,這種東西,無論是收廢品的還是回收站的看到了都不會放過,十有八九是給別人撿回去了,卻還是不肯死心。

直到趙軍說那些破機箱被總務部的老頭老太太們撿了回來,他已經不抱希望的心,才又一次死灰復燃。

崔皓知道童總也在找什麼東西,那東西應該就是舅舅所說的「把柄」。

如果今天得到東西的是江山,他一定會選擇「和盤托出」,尋求江山的幫助,可拿到硬碟的是趙軍,而趙軍一直對他抱有某種成見,他想要再得到這些硬碟就難了,只能祈禱這東西不落入童總手裡,並對此作出防範。

於是就有了今天這一幕。

「告訴大王,重點查詢硬碟裡的圖片,有些圖片可能有加密。」

崔皓解釋完後沒多久,張微就撥出去一個電話。

「將有加密的圖片都甄別出來吧。」

收起了手機,張微看向連成,眼神里有了詢問之意。

「這件事涉及太大,在找到那個所謂的‘把柄’之前,諸位最好都不要輕舉妄動。好在今晚的監控畫面已經處理過了,即使童總真有能力調閱監控,也不知道晚上發生在公司裡的事情。」

連成沒想到崔皓竟然抖出來這麼大一個秘密,如今也是喜憂參半。

喜的是,終於知道了市場部「鬧鬼」的原因,甚至也能證明童威在背後做了不少動作,至少有洩露公司機密的嫌疑。

憂的是,這些都是崔皓的一面之詞,就算崔皓說自己留存了一些「證據」,這些證據能不能作為給他自己脫罪的證明也很難說,至少崔皓使用「不法手段」非法侵入公司其他科室辦公室的行為是違法的。

童威將崔皓和自己綁在了一起,要下水一起下。

「你們所有人都還像是平時一樣照常上班。」

連成看向張微等人,「我會隱晦地向我父親點一點這件事,最近公司裡拿地的事情,我不會讓他有機會接觸到大筆資金。」

她的目光轉回崔皓身上。

「至於你……」

崔皓神色一緊。

「我會派人去查你說的事情,在事情落實之前,你就住在這裡吧。」

連成又露出那種她常有的戲謔目光。

「你是男人,應該不會覺得被我佔了什麼便宜吧?」

這種時候,控制起崔皓是對的,但是如果分寸沒掌握好,就有控制人身自由的嫌疑。

連成並沒有軟禁他,只是讓他除了上班以外的時間,都停留在她的視野裡。

「我不同意!」

令人奇怪的是,趙軍突然跳了出來。

「這麼個危險分子,不能留在你身邊,誰知道他會做出什麼?!」

「我會把這幾個保鏢留下,不勞你費心。」

連成衝他皺了皺鼻子。

「你今晚風頭也出過了,架也打了,想做的事情也做到了,回家去吧!」

這話說的特別不客氣,不是非常熟悉的人,絕不會這麼趕人,哪怕連成是集團董事長的女兒,也不會對公司員工這麼頤氣指使。

何況還是剛剛「立功」的員工。

「知道了知道了。」

人後的趙軍,倒沒有了在公司裡刻意保持距離的樣子,隨意地揮揮手。

「保鏢別撤啊!」

「你別管我,你該關心回去該怎麼解釋這一身灰,還有破了兩個洞的褲子。」

連成沒形象地斜瞟了他一眼。

等連成將所有人送離她的公寓,這才回返屋中,對還坐在沙發上的崔皓說:「我家只有我爸的睡衣,你先用著。明早我讓保鏢送你回家換外衣,你今晚睡客房吧。」

「你……相信我說的話?」

崔皓輕輕地問。

「為什麼不相信?」

連成很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下,微微一笑。

「你知道晚上來市場部的不是童總,但還是去了,對吧?」

連成看著沙發上端坐的他。

崔皓身子一震。

「你明明知道有可能是有人在釣魚,可還是去了。」

連成嘆氣。

「我猜想,追查了這麼久,你恐怕已經撐不下去了。」

「所以無論是什麼結果都行,只要有人想抓到真兇就行,你只想要一個了斷……」

她每說一句,崔皓眼中的苦澀就更甚一分。

「沒錯吧?」

———

從得知市場部的車禍有可能另有隱情,張微的心情就變得特別沉重。

她會來連成,除了復出時在熟悉的環境裡工作會更容易上手,更多的是想要報答童威的恩情,所以即使在知道市場部可能是個爛攤子時,她也沒生出過任何退縮的念頭。

可從崔皓描述的冰山一角里,無論是煽動鬥毆,還是襲擊江山的那些人,都能看出童威涉足的圈子可能不僅僅是明面上的那些。

之前市場部那位入獄的職員,甚至很大可能是被陷害的,卻沒辦法替自己脫罪。

原本只是想為王娜出口氣,結果卻牽扯出這麼多舊日的秘聞,甚至連人人都稱道是「老好人」的龔經理都有敲詐勒索的嫌疑,人生之無常,足以讓她嗟嘆。

事情查到這個份兒上,再繼續下去就不是她這個層面能起到什麼作用的,唯有希望崔皓提供的線索能有些作用,能找到事情的真相。

回到家洗漱完畢之後,已經是凌晨五點了,為了今晚的行動,她下班後就回家稍微睡了一會兒,現在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反而睡不著了。

為了不讓家裡人擔心,張微沒有告訴何南飛之前市場部車禍可能有內情的事情,只說了抓到了市場部裡裝神弄鬼的小賊,已經交給了連特助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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